時間就是生命!
眼前這個為眾人阻擋了死亡風暴的男孩,岸上那些仍在劇毒中痛苦煎熬的同學,都在逼迫著她,必須用最快的速度掌握這原始而致命的救命術,並立刻付諸行動!
冇有時間練習!冇有機會猶豫!更冇有退路可言!
她不是在詢問,而是在索取——索要在生死邊緣與死神搶人的、最殘酷也最直接的方法。
陳旭死死地盯著她。
女孩的臉上沾滿了泥灰、煙漬和乾涸的淚痕,幾縷濕發狼狽地貼在額角和臉頰,脖頸上空空如也,隻有之前被粗糙扯拽留下的紅痕和泥汙。她的模樣狼狽不堪,哪裡還有半分初入涼山時那個整潔疏離、帶著距離感的城市少女的影子?
可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此刻亮得驚人,裡麵翻湧著驚濤駭浪——有未散的恐懼,有深切的疲憊,有目睹慘狀的痛苦,但所有這些情緒的底層,卻燃燒著一簇冰冷的、不容動搖的火焰。
那火焰的名字,叫做“必須做到”。
這不是衝動,不是魯莽。這是一種在極致的絕境中,被逼到懸崖邊後,反而破釜沉舟、將一切軟弱與猶豫都焚燒殆儘的清醒的決絕。
陳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嚥下了一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背上傷處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幾乎要將他殘存的意識撕裂。
但他從蘇瑤眼中看到了那種光芒——那種他曾在最老練的獵人麵對垂死猛獸最後一搏時,曾見過的、摒棄了一切雜唸的、純粹到極致的專注與狠勁。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豫和驚愕也被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酷所取代。時間,真的不多了。
陳旭如受重擊,渾身劇烈一顫!
遍佈全身的撕裂痛楚,在這支利箭般直刺要害的追問下,竟驟然一滯。他渙散而佈滿血絲的雙眼,驀地對上蘇瑤的眸子——那裡麵閃爍著鑽石般的急切、堅決與無畏。
一股極度的震驚混雜著從未有過的撼動,如海嘯般席捲了他瀕臨混亂的意識——這位向來嬌養、處處講究的城裡大小姐,竟會如此——那股被深刻理解的震撼,竟在瞬間,擊穿了此刻所有的痛。
在所有人都沉溺於各自傷痛與恐懼的絕望時刻,在自身難保的境地下,她竟然精準地捕捉到了他含糊話語中最致命、最關鍵的一點?她真的明白,親手用刀尖從活人血肉中剔出帶倒鉤的毒刺,意味著怎樣一幅血肉模糊、需要極大勇氣和冷靜的場景嗎?!
陳旭從浸滿血沫的喉嚨裡碾出字來,每吐一詞都扯得胸腔灼痛,喘息粗重。他竭力壓住呻吟,語速快得像戰場密報:
“……挎包……最上麵……黑色小棉布包……藥粉……”他掙紮著,字字如同從被血沫碾磨的喉嚨深處擠出,伴隨著劇烈的喘息,“旁邊……白油紙包……野芋頭根泥……外敷……消腫……”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瞬間,母親的聲音忽然穿透劇痛,異常清晰地撞進腦海。他幾乎能看見她那雙沾著草藥汁的手:清創,沖洗,調藥,厚敷…每一個動作都穩而利落,千百次叮囑如刻進骨血。
“記牢…阿旭,生死就快在這一刻。”
“……旁邊…白油紙包…是野芋頭根搗的泥…外敷…緊急消腫……”他撥出的氣息灼熱,話語因痛苦而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焦灼,熱氣噴在蘇瑤近前冰冷的、沾著泥點的頸側麵板上。
“蜂刺……必須……拔出來……用鑷子……小心……拔出來……”陳旭斷斷續續地低語著,每個字都像是從靈魂深處被點燃的、來自母親一遍又一遍刻骨銘心的生存法則叮囑。
“鑷子!”蘇瑤猛地打斷他,語氣急如星火,“夾蜂刺的鑷子!在哪兒?”她記得野外急救課提過,蜂刺需用鑷子夾出,避免用手擠導致毒囊殘留。
陳旭瞳孔微縮,似在混亂痛楚中努力搜尋記憶。“包……側袋……鐵皮盒……裡有……銅鑷子”他急促地喘著,額角冷汗涔涔。
蘇瑤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猛烈撞擊著肋骨。巨大的恐懼、沉甸甸的責任、刺鼻的藥味與濃重的血腥氣混合成可怕的壓力,緊緊攥住了她的呼吸。但她狠狠地將這幾乎要擊垮自己的洶湧情緒,壓了下去!
她不顧肺部灼痛,不顧手臂的冰冷與細微傷口傳來的痛感,更顧不上滿臉狼藉——那隻沾滿泥土、血汙的手,帶著義無反顧的決絕,拉開了陳旭挎包那臟汙的帆布帶!指尖繞過雜物,精準地摸向側邊一個小巧的、有些生鏽的鐵皮扁盒。
“哢噠。”盒子開啟。裡麵整齊地放著幾樣簡陋卻關鍵的物品:一小卷麻線,兩枚魚鉤,一把摺疊小刀,還有——一把頂端細長、打磨得異常光亮的金屬鑷子!
蘇瑤一把抓起鑷子,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微微一顫。隨即,她又迅速摸出挎包最上層的黑色小藥粉包和扁平的白色油紙包。隔著粗糙的棉布,指腹能感受到藥粉緊實的顆粒質地,一絲乾燥強烈的苦澀氣息隱隱透出。
“水——!!!快拿水來——!!!”
她猛地扭過頭,朝著離溪水最近、正捂著紅腫胳膊齜牙咧嘴的阿果,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大喊。聲音因極致的緊張與用力而嘶啞變形,如同砂紙狠狠磨過鏽鐵。強忍了許久的眼淚,在這一刻終於無法抑製地湧上通紅的眼眶,倔強地懸著,搖搖欲墜。
阿果被她眼中那如同火山熔岩般決絕的光芒吼得渾身一哆嗦!瞬間讀懂了那嘶吼中蘊含的絕望指令與時間緊迫!他目光如受驚的羚羊般急速掃視,猛地鎖定幾步外濕地上——林雪那個印著可愛卡通圖案的粉白色保溫杯,正歪倒在那兒!
他顧不得手臂上烙鐵般的灼痛,猛地撲了過去,一把抓起冰涼的水杯。
踉蹌著衝向溪水最清冽的淺灘,彎腰舀起滿滿一捧刺骨的溪水。轉身往回跑時,水在劇烈的顫抖中不斷潑灑,隻剩小半杯在杯底晃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