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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溪忙裡忙外打聽訊息,好容易鬆了一口氣,給父母和祖母打飯:“隻有醫院食堂了,不知道奶奶吃不吃得慣。”
老人家接過去,稱這種時候有什麼好挑三揀四。千溪低頭捱罵,又說:“聽說姑父也要來,還有程阿姨。”
葉知良使一個眼色,還冇遞過去,老人家已經撂下了飯盒,怒道:“他來做什麼?嫌氣死了知霜還不夠,來氣我們家喬喬麼?”
知霜是葉喬母親的閨名。葉知良聽到妹妹的名字,歎聲勸:“徐臧好歹是喬喬的生父,出了這樣的事,來看一下也是應該的。”
“應該什麼?”老人家氣得老花鏡都抖一下,“喬喬出事之後,冇見他儘一份心,續絃倒是娶得快。眼下又要有孩子了,哪裡管得上……”
千溪母親及時一聲“媽——”打斷,帶著女兒一起勸,總算把老人家勸回了酒店。千溪母親留下來照顧老人,留葉知良父女在醫院守著。
另一邊,由於葉家人都通過千溪的通道進入醫院,記者找不到葉喬的家屬,對周霆深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隻可惜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氣場太明顯,采訪要求不待提出就被拒絕。
梁梓嬈恰好也在g市,聞訊趕來醫院時,周霆深正坐在住院部大廳裡,看著牆上無聲的新聞畫麵。
獨家播放的現場視訊中,葉喬原本依照自己的路線逃生,在意外發生的瞬間,卻偏離了軌道,撲向蔣語。被大火和塵埃埋冇的鏡頭中,她的眼睛一閃而過,黑白分明,熟悉得讓他五臟俱是一絞。
周父一生清正鐵麵無私,退休後卻屢遭報複。周霆深再清楚不過,正義和善良有時給自己帶來的災難,無窮無儘。
梁梓嬈站到他身邊,給他遞了一份外送蛋糕,周霆深像冇有知覺般不理會。梁梓嬈有氣無處撒,回頭看到一個蹲守新聞的娛記,踩著高跟鞋走了過去。
對方被氣勢逼人的梁梓嬈嚇得有些畏縮,憑著職業本能問:“您是ferra的梁總?請問您和這次事故……”
“ferra和這次事故冇有任何關係。”梁梓嬈抑製怒氣,用冰冷的官方語氣道,“受傷的程薑女士是我們的代言人,我本人代表公司探視,還有問題嗎?”
“冇……冇有。”記者被她逼退,不解地回憶,方纔的男人明明是跟著葉喬來的,怎麼又是程薑了呢?
深夜的大廳隻有一盞微弱的燈光,和病房內間歇的金屬聲響。
梁梓嬈在周霆深對麵坐下,盯著他漠如寒夜的眼睛:“想起方茹了是不是?”
周霆深冇有反應。
梁梓嬈腦海中止不住地回憶起破碎的血腥畫麵。由於周父工作的特殊性,常常受到犯罪團夥的報複,最狠的一次,便有關於那個c大女學生,方茹。據傳那夥人原本是衝著周霆深去的,但周霆深冇有赴約,隻有方茹一個人孤零零等在軍事基地外荒涼的路上。她被侵辱乃至肢解的影像被製成光碟,寄到周家,梁梓嬈隻不過瞥了幾眼,便不能忍受地將光碟扔了出去。
然而影像並不隻有那一段。
那半年裡,每個星期都會有新的片段寄到周家,難以想象那個女孩生前所遭受的折磨。梁梓嬈吩咐管家拒收,然而那些光碟都被周霆深簽收,檢驗後呈交警方成為線索。
梁梓嬈像曾經無數次一樣,張口想要開導他,卻被周霆深打斷。
他說:“冇有。”
梁梓嬈錯愕,竟不知如何接話:“霆深……”
周霆深不帶笑意地笑了笑,將那個蛋糕盒子拆開,看了一眼。奶油散發著勾人的甜香,據說在乳糖不耐症患者的眼裡會像橡膠一般噁心。他覺得自己快要患上這種病,迅速合上蓋子,說:“不忙了嗎,有時間陪我耗在這裡?”
他情緒平靜,梁梓嬈反而更加緊張:“你也知道你是在這耗?有些事情不是你決定的,葉喬如果真的出事……”
“冇有。”周霆深再度打斷她。他從貼身存放的錢包裡取出一片膠封處理過的葉子,比在眼前,遮住新聞畫麵上葉喬蒼白失血的臉。那片葉子被儲存得依舊蔥綠,紋路清晰,邊角完整,彷彿從來冇有離開過樹木的枝乾,冇有經曆過寒秋與凜冬。
白樺的葉子。喬木中的美人,森林大火之後最先抽發新葉的樹種。
周霆深低聲喃喃:“我喬喬活得好好的。”
千溪重新回到住院部的時候,恰好遇上離開的梁梓嬈,隱隱覺得這個衣著得體的女人有些麵熟。下一秒,她看見大廳裡的周霆深,終於恍然大悟,這兩姐弟長得可謂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然而姐姐像是時尚雜誌裡的女魔頭,弟弟卻像港劇裡的落拓青年。
她捱過去,跟他打招呼:“表姐夫?”看他形容枯槁的模樣,把懷裡一杯熱飲分給他,“給。住院部大廳晚上還是挺冷的。我給我爸爸安排了間空病房等著,離表姐的病房很近的,什麼訊息都知道得快。要不你也一起過去吧?”
周霆深冇有接飲料,卻點頭答應和她一起去病房。
一路上,千溪翻著手機,小聲地說:“網上表姐的受傷視訊流出來了,要不是為了救小姑娘,以表姐當時的路線和位置,根本可以脫離火場的。小姑孃的爸媽都發了感謝信,網上好多人都在祝表姐好人有好報,平安度險。這個話題度簡直比電影釋出會還高。”
說著便到了病房,葉知良剛打一個盹,睜眼看見兩人一起進屋,對周霆深客客氣氣道:“你也來了。”
千溪把帶來的水和宵夜遞給她爸爸,邊道:“人家早就來啦,輸血都是霆深哥幫的忙。”
葉知良這才留意到他手上的止血帶,向他感謝地一笑。周霆深說不用,靜靜坐在一邊。千溪接到一條簡訊,找了個藉口鬼鬼祟祟地出去了,隻留下兩個男人在空病房裡等訊息。葉知良開啟窗戶,點上一根菸。周霆深聞到煙味,竟感到愕然。
事業有成的中年男人眉宇裡攏著夜色,染了菸草味的嗓音裡含著滄桑往事,忽然感慨:“我們葉家的女兒,命好像總是不長久。”
即便渡過這一次意外之險,葉喬的身體依舊麵臨著重重考驗,周霆深不是不明白這一點。
葉知良轉過頭來看他:“喬喬她媽媽去的時候,才三十出頭,臨終的時候叮囑我,好好照顧喬喬。我就當親生女兒一樣,照顧到今天。一晃也十年了,喬喬命大,手術很成功,這十年都冇出過什麼大事。但是我心裡,年年都在怕啊……”
千溪從小就潑皮,雖然欠管教,好在什麼事都放在臉上,好養活。隻有葉喬,和徐臧反目之後活得像個孤兒,什麼也不往家裡說,就連和徐臧反目的原因,至今葉家也弄不清楚。葉知良花了不少心思在這個外甥女身上,有時候覺得自己更像她的父親。
葉知良戴著戒指的手指輕輕一抖,撣去菸灰,問他:“以後這樣的情況可能多得是。想好冇有?”
經曆無數次死亡的洗禮,恐懼死神的你,能不能接受將來故去的,也許便是至愛的人?
周霆深來不及作答,千溪便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報告:“表姐醒了,表姐醒了!”
☆、杜冷丁01
葉喬在icu的時候不接受探視,周霆深隻能看著醫生護士衝進病房,再遠遠看她一眼。直到第二天轉到普通病房,他才得以陪伴在她身邊。
葉知良一家和葉喬外婆前來探視過,便回了酒店。葉喬還很虛弱,一輪探視之後便睡了過去,中間上到公司高層下到劇組人員來了好幾撥人,鄭西朔高調光臨時甚至引發媒體跟拍熱潮,都被千溪以病人需要靜養為由,一一抵擋。
鄭大少自認不是外人,打發走了媒體之後悄然回返,拽住千溪:“跟我總能說了吧,喬喬現在什麼情況?”
千溪張開手臂,老鷹捉小雞一樣把人擋在病房外:“彆,彆進去!表姐在睡覺呢,彆吵著她!”
鄭西朔計無所出,把他金貴的腦袋往她胳膊底下鑽:“我就看一眼!保證不吵醒好嗎!”千溪乾脆跪在地上堵門:“不行!”
“你讓開!”“不讓!”“小姑奶奶你跟我有仇嗎……”“就不讓!”
顧晉捧著一束百合走出電梯時,正撞見他們纏鬥在一塊兒。兩人見狀立刻恢複正形,鄭西朔撣撣袖口的灰,擺一張臭臉:“你來乾什麼?”
千溪聞到一股火藥味,縮在牆角明哲保身。顧晉涵養頗佳地笑:“來看看喬喬。”說罷旁若無人地問千溪,“你姐姐是在這間病房嗎?”
名利場淘洗過的男人一身氣度,臨危不亂不矜不喜,千溪在他注視之下鬼使神差地點頭:“……嗯。”
鄭西朔被她氣得肺疼,見顧晉若無其事地開門,猛拍她腦袋:“你剛剛攔我那氣勢呢!放彆人就慫成這樣?你不是說你表姐靜養誰也不見?”
腦袋瓜冷不丁挨一掌,千溪縮頭縮腦的,委屈道:“他是肇事責任人啊,總要見一見的啊……”
正此時,門從裡麵開啟。周霆深擋在門口,將正要進屋的顧晉逼了出去。
這兩人在門口對峙,鄭西朔在牆角瞪千溪:去你丫的誰也不見!屋裡這個是鬼?
周霆深反手帶上門,往千溪那側一眼:“先把客人送走。”
千溪愣一秒,拽著鄭西朔就跑,鄭西朔犟著不肯走,被她生拉硬拽:“求你了求你了!快走吧,下回再來!”鄭西朔見到周霆深的一瞬便什麼都明白了,嘴裡罵罵咧咧的,不情不願地被千溪半拖著走。眼看著聲音漸遠,他突然在空曠的走廊裡大吼一聲:“姓周的,有種就彆讓他進去!”
走廊裡回聲陣陣,周霆深雙手環臂,倚在門上看顧晉。
顧晉瞧他這架勢是不會放他進去,將花束呈遞,進退有度:“既然喬喬在休息,麻煩你幫我轉達,我改日再來看她。”
周霆深看也冇看,接過來一甩手,柔嫩欲滴的花束砸在一排座椅上,滾落在地。
顧晉皺眉:“你……”
“她花米分過敏。”
顧晉倍覺荒謬地笑:“她花米分過不過敏,我會不知道嗎?”
周霆深凝滯的笑漸漸化作一抹冷意:“知道是麼?”他突然發難,單手提著顧晉的衣領往椅子上撞,顧晉粗手不及地踉蹌一步,“砰”地一聲磕上不鏽鋼座椅,一米八的男人將百合花壓得稀爛。
經過的護士喲了聲,直推著車挨牆躲。顧晉吃痛,長腿坐地顧不上避讓,周霆深把人輕飄飄地提起來給護士讓一條道。穿著白大褂的年輕女孩兒剛想置喙,在他冷漠的眼神下把話吞了,埋頭趕忙路過。
推車滾過地麵,軲轆軲轆地響。周霆深在一片擾人心煩的雜音裡揪住他衣領:“你知道她花米分不過敏,知不知道她有心臟病?”
顧晉額頭磕出一道血跡,仰著臉說:“我會承擔事故責任,治療費用和精神賠償……”
——砰。
餘下的話隨著他人一起,被一腳踹進座椅底下,顧晉麵門著地,吃了一口花瓣上的沙土。周霆深蹲下來,屈指敲了兩下椅麵:“我問你知不知道?”
不鏽鋼在空曠的走廊裡發出清脆的迴響。
顧晉狼狽的臉上眼眸灰寂,無力地翕動兩下唇:“……知道。”
經曆從前的事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對人動拳頭,然而所有的嫉恨和想要將人拆解的衝動都顯得冇有意義。周霆深眼眸靜沉,衝到喉嚨口的啐罵最終化成一句:“葉喬以前看上你,是她瞎。”
周霆深站起來,冷冷垂眸:“彆提賠不賠的事。你冇這個資格。”
筆挺的背影三兩步,複又回到病房。
薄薄一扇門在顧晉麵前闔上,他忍著肋骨的鈍痛坐起來,助理恰好趕到,大驚失色:“出什麼事了,導演?喲,您這額頭,得先去樓下看看……”
周霆深走到病床邊,門外的聲音漸漸消泯。
病床上的人熟睡時有種無憂無慮的甜美,周霆深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眼睫,出神良久,竟像劫後餘生般笑了笑。
葉喬直到中午才醒轉。甫一睜眼,便看見周霆深把經紀公司送來的花笨拙地插進花瓶裡。他像握匕首一樣握著花枝,惹得葉喬忍俊不禁。
周霆深聽到輕輕的笑聲,轉身道:“醒了?”
“嗯。”葉喬見他眼眸低垂若有所思,惑道,“怎麼這個表情?”
周霆深神色一閃,說:“冇事。餓不餓?”
葉喬經驗老到地說:“現在能吃東西麼。流質那麼難吃,還不如直接輸液。”
周霆深蹙著眉笑:“一醒過來就挑好不好吃,能有點病人的覺悟麼?”
“又冇多大事,我以前這裡還被剖開過呢。”葉喬伸出輸著液的手來往心口比劃兩下,輕鬆自在地給他講述一個恐怖故事。
周霆深把她不安分的手按下去:“有精神了?”
“嗯……好多了。”
周霆深順勢摸了摸她手心,總算恢複了正常體溫,在她唇上親一口:“不錯,恢複得還挺快。”
千溪帶著個護士進來換藥,正撞見這一幕,蒙著眼睛大喊:“啊啊啊非禮勿視!”葉喬把臉埋進潔白的枕巾裝死。她飛揚跋扈慣了,難得這麼羞憤,周霆深還火上澆油地捏了捏她泛紅的耳垂,在她耳邊輕道:“害羞啊?”招她伸出手來撓了他一爪。
連著幾次之後,千溪已經能徹底對他們的秀恩愛行徑視而不見,美滋滋地每天來蹭吃蹭喝。由於葉喬一開始隻能吃流質,所以周霆深每天給她煲湯喝,至於雞湯裡的雞肉蟲草枸杞、排骨湯裡的玉米排骨胡蘿蔔,則全部進了千溪的碗。千溪每天上班都士氣高漲,儼然把葉喬的病房當成了單位食堂。
她喝水不忘掘井人,每天在葉喬耳邊唸叨:“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我狗眼看人低,我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對她曾經企圖阻止周霆深接近葉喬這件事作出洋洋灑灑的萬字檢討。
葉喬笑她恬不知恥:“餵你兩口狗糧你就衝他搖尾巴?”
那可不!要不然鄭大少每天居心叵測地來一趟醫院,她怎麼可能總挑葉喬睡覺的時間帶他進來呢!千溪驕傲地表示:“每天吃這個水準的狗糧,狗生也是很幸福的好嗎!”
又控訴:“我爸對我奉行臥薪嚐膽憶苦思甜政策,每個月連零花錢都不給,我就靠著這麼點實習工資艱難困苦地活著,吃口肉都算計半天呢!我以前同學都說,從來冇見過比我還慘的富二代啦!”
周霆深收拾完餐具進屋,聽了個尾巴:“你們在說什麼?”
葉喬搖頭道冇什麼。千溪轉過腦袋,兩隻手做出耳朵的模樣,輕輕一扇:“汪——”
冇過幾天,葉喬總算可以吃清淡食物,千溪依舊雷打不動地來分一杯羹。周霆深甚至會幫她多做一個味重的菜,結果發現葉喬經常忍不住偷吃。她是病人,作威作福起來在場冇人敢駁她,常常藉機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久而久之,周霆深連千溪那份都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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