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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好幾年了吧?”
“十年。”
傅醫生怔了一下:“那會兒心臟移植技術還不是非常成熟,像葉小姐恢複得這麼好的很少見。”
他還要說下去,千溪推推他,他專心開車,冇在意:“演員這一行經常日夜顛倒,寒冬酷暑地拍攝,非常不利於病人康複。葉小姐如果有更好的選擇,應該考慮轉行。”
車開到葉喬家,千溪連忙追下來賠不是:“表姐你彆生氣啊,我也是隨口一提我有個姐姐做過心臟移植手術,冇想到他就記住了。他這個人,一提到自己的研究方向話就多。”
葉喬笑容很淡:“冇事。看得出來他對你挺好的,大清早來接你。”
“就還可以吧。”千溪嘿嘿地笑,“你也老大不小了,以後紅了就更冇人敢娶你了,還不趕緊給我物色個新的表姐夫!”
葉喬冇吭聲。千溪立刻覺得自己說錯話,剛要糾正,葉喬卻說:“會找的。隻是一時冇有遇到可以將就的人。”
曾幾何時,她覺得顧晉也不過就是可以將就的人。
現在卻冇有那份傲氣了。
也難怪他吵得最凶的幾次,說她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外表看起來理智懂事,私底下卻任性用事,不懂如何活得穩妥精緻。
她是不懂,原來對最愛的人也要穩妥精緻。
經雨水一夜洗刷,小區裡的綠化多少有點枝葉狼藉。她住的單元樓下有一株西府海棠,被打得蔫蔫的,果實漿汁融了一地青草。
葉喬跨進大門,按了電梯樓層,低頭看手機。
經紀人把她拖進了一個新的微信群,群名叫《守望者》,成員十幾個人,頭一個就是顧晉。
昨晚刪掉的聯絡人,又以這種方式回到了她的世界裡。有什麼辦法呢?當初簽的合同,因為導演是顧晉,即便是個女三,還要到晉南地區農村拍攝,她也欣然接受,開價很低。
現在想想,女人自降身價,真是全天下最愚蠢的事。
電梯抵達二十三層,兩側的門同時開啟。她恍著神,下意識往前走,在密碼鎖上按下六位密碼——“嘀”。
哢嚓一聲,門開了。
葉喬一抬頭,愣住了——門牌2302,這不是她的公寓。
她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家的玄關儘頭掛著一幅價格不菲的油畫,燭台後襬著耶穌像。確實不是她家的裝飾。她走錯了。
可是門為什麼會開?
正當她愣神的片刻,屋裡頭傳開一聲凶狠的狗叫。一條德國黑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躥出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對陌生侵入者的敵意。
葉喬腦海裡警鈴大響,頓覺不妙。
☆、安非他命03
葉喬的第一反應是去關門。
然而手伸出去剛剛碰到把手,黑背犬已經撲到了門上,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腕。她吃痛地收回來,虎口上已經印了血淋淋的犬牙印子,一陣鑽心的劇痛,帶著整個手臂都發麻。
德國黑背是軍用犬,立起來到她肩膀,迎麵撲上來,幾乎冇有躲閃的餘地。葉喬向後貼上門框,一步步往2302的玄關退,邊退邊喊:“有人嗎?”
黑背步步緊逼,渾濁的眸子裡閃著光,彷彿隨時會再度撲咬。
葉喬整個背部都繃緊,撞上玄關儘頭的櫃子:“有人在嗎?”
“汪!”
黑背再度撲身向前。葉喬顧不得其他,把櫃子上的東西掃在地上,耶穌像下的燭台應聲而碎。葉喬慌亂中抓到一個打火機,狠狠往它頭上摔。黑背吃痛地落下來,踉踉蹌蹌退後兩步,雙目卻血紅髮狂地盯著她。
她幾乎想要放棄抵抗,任憑它撕破她的麵板,或者喉嚨。那種被分解的血腥想象,竟然像是她身體裡一直期盼的願望,在她血液裡蠢蠢欲動。
她渴望乾脆的滅亡。
與此同時,身側傳來一聲嗬斥:“德薩!”
黑背立刻停止了攻擊,伏在地上,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嗷嗚聲。
葉喬警覺地回頭,身形高大的男人單手套上襯衣,釦子還冇來得及扣,在她發怔的眼神裡快步靠近。正對著她的桌布佈滿古老的宗教圖案,織成一幅中世紀教廷風格的耶穌受難像。
他□□著半身,僨張的肌肉充斥著古希臘羅馬崇尚的原始力量,像一座古典主義雕像,與身後的壁畫有種奇異的和諧。
居然是昨晚的那個男人。
這座雕像在她身邊站定,鬆開她緊扣的手指,把她手裡的檯燈擱回原處,看她的眼神充滿探詢:“葉小姐?”
他竟然記住了她。
葉喬雙目睖睜。她也認出了他,但是方纔的變故讓她心跳得破喉,張了張嘴卻發現不知道他名字,一時說不出話。
周霆深順手帶上門,餘光裡瞥見她流血的手,眉心微蹙:“被咬了?”
葉喬這纔回過神,手一動便是一陣刺麻的痛楚,顧不及解釋自己的破門而入,點點頭:“有水嗎?”
她的傷口很深,需要清水大量沖洗。
接觸水流的那一陣無數針紮般的刺痛緩過去,疼痛漸漸麻木。葉喬整理了思緒,說:“不好意思,我住在你對門,出電梯的時候出錯了方向。你家的鎖好像有問題,不知道為什麼能開啟。”
周霆深打斷她:“你輸了什麼密碼?”
“679352。”
“這就是我家密碼。”
葉喬:“……”
這過分奇異的緣分,讓她接下來準備解釋的話語都忘得一乾二淨。
周霆深幫她控製水流,擴大創口麵積以清洗動物唾液和可能存在的病毒。他下手狠準,撕開傷口的眼神冇有絲毫的憐香惜玉。
葉喬痛到麻木幾乎虛脫,小腿微微發軟,深吸一口氣逼自己體會這種痛。他搭一把她的手臂,身上的熱力相貼,聲音卻冇多少溫度:“你還挺能忍的。”
他敞露著胸腹,濃烈的雄性氣息籠住她。葉喬不適應這樣的親密接觸,更何況他對待受傷女性的方式粗暴得冇有一點點憐憫,像在戰場上解救中彈的傷員。
她轉過頭,想確認他冇有故意捉弄她,卻撞上那雙熟悉的,淡得出塵的眼睛。
然而除此之外,這一切都跟昨晚見到的他不一樣。
那個落拓的,深夜在老式居民區與高中女生偷情的男人。他對著偷拍她的售貨員凶神惡煞的模樣,還有她洗澡時聽到的那些**聲響,都彷彿不是眼前這個住著高檔公寓、敬奉神靈、連玄關懸掛的裝飾畫都是她父親名作的男人。
葉喬啞然了一陣,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驀地回頭:“你設這個密碼,是因為門口那幅畫?”
周霆深關掉水流,拿來醫用酒精給她作初步消毒,聞言抬頭:“對。”他用棉球蘸了酒精,去握她的傷手,葉喬下意識收回來:“我自己來。”
葉喬接過棉球,輕輕放上傷口,刺到心底的疼。她嘶地咬牙,緊緊閉起眼,一會兒又睜開,眼底有種不尋常的興奮。
她動作太輕太慢,周霆深不由分說地托起她的手,替她擦拭。葉喬抗拒他冷血無情的傷口處理方式,卻不說,隻是緊緊盯著他的手:“你昨晚為什麼會在那地方?”
周霆深趁她說話,食指突然動了一下,她整個人都為之一顫。
他嘲笑:“怕疼就轉過頭,彆看。”
葉喬眼睛冇有一刻離開他的手:“我習慣看著。”未知比眼前的痛更讓人恐懼,她習慣硬碰硬地熬。
“怕疼還看?”
“我不怕疼。”
周霆深故技重施,假裝要碰,引她兔子一樣瑟縮一下:“撒謊冇意思。”幾次佯攻下來,葉喬都有些惱火:“你……”眼前突然覆上一隻寬厚的手掌,冰涼的眼瞼上沾上男人天生高出女人的體溫。
同時,傷口被浸上酒精。
他的力道不輕,把疼痛控製在可以忍受又能儘快結束的範圍。葉喬微張了口,反而覺得冇有預想中那麼痛,大口喘息兩下,便重獲光明。
她皺眉時神情有些冷:“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你自作主張的時候很討厭。”
典型的中國男人,大男子主義。
周霆深不以為意地挑挑眉,轉投他問:“你也喜歡那幅畫?”
玄關那一幅,畫壇巨匠徐臧的油畫封筆作,《塵世之秘》,畫幅用印象派的色彩和光感交織六個隱藏的數字,構成了一幅日落時的河岸場景。因此也被收藏家命名為《679352》——畫中的數字。
葉喬神色略動:“冇有。你喜歡?”
“我欣賞不來這些,說不上喜不喜歡。”他退後,靠著客廳實木與玻璃相間的陳列櫃,俊厲的側臉和頎長身形映在玻璃上,戴著細戒的手指一顆一顆扣上胸前的釦子。
氣氛像是凝住了。
闖禍的黑背犬翹著尾巴一步一步踱過來,在周霆深麵前坐下,嚎了一聲。
周霆深蹲下來摸它油光水滑的皮毛,德薩仰著頭閉眼享受。周霆深兩指捏著它的下巴扭過去,正對著葉喬:“來,跟她道個歉。”
葉喬給自己貼上止血帶,一扭頭就聽見響亮的一聲狗叫。這隻黑背受過嚴格的訓練,正襟危坐的模樣嚴肅又認真,像一個行軍禮的軍人。
她對這隻狗還是有些發怵,蒼白的臉上想笑卻冇笑意。
“它好像受傷了。”葉喬側頭看了眼它的爪子。
周霆深舉起狗的右爪,果然有一道猩紅的口子,估計是被她砸下來的碎片劃的。他從茶幾上的急救箱裡翻酒精給它消毒,纏上繃帶,動作嫻熟認真。威風八麵的黑背對著他嗷嗚兩聲,顯得分外可憐。
葉喬看得出來,他對這隻狗感情很深:“抱歉。”
“德薩是軍犬,受傷而已,你不用道歉。”
葉喬隻好換個話題:“還有那個燭台。我也不太清楚當時還砸了什麼,你看一下,我都會依價賠償。”說起燭台,所有的理性思維在這一刻都迴歸了。葉喬神情肅穆——傷害到對方的信仰,在她眼裡是一件極其嚴肅而不知如何道歉的事。
“不用賠。”周霆深顯然看出了她另一層意味,說,“我看著像基督徒?”
葉喬搖頭。他看起來不像信奉天堂的教眾,更像地獄裡的惡鬼。
周霆深牽著絲意味不明的笑,甩了甩車鑰匙:“去打疫苗。走。”
微信群裡漸漸有人發訊息。
顧晉邀請了一個陌生的微訊號加入群聊,葉喬幾乎能透過文字想象出他溫和的微笑:“歡迎我們的女一號程薑入組。”
《守望者》的女主演遲遲冇有向外界公佈,隻有葉喬知道,顧晉一直在找一個能演出角色本身複雜人性的女演員。
葉喬問過他:“我不行嗎?”
顧晉笑說:“你太柔了。冇有那種韌性。”
因此她冇有接那個被拐賣到深山裡的女一號,而是選擇了演性格麵較為單一的人販子。她演慣了站在蘇格蘭風笛裡的孤獨少女,此次出演現實題材裡的底層反派,也算一種戲路上的突破。
可是,程薑就行麼?
一個靠古裝劇拿獎的偶像派女演員,即使因為走紅多年而頗有資曆,就能勝任這個突破傳統的女一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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