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燈光白得刺眼,將顧承澤臉上每一分虛弱都照得無所遁形。他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背後墊著柔軟的枕頭,目光落在窗外,卻又似乎沒有焦點。蘇晚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手裏捧著一隻保溫桶,蓋子開啟著,裏麵是她花了整個上午燉的鴿子湯,據說對傷口癒合有好處。
湯還溫熱著,嫋嫋地冒著些許熱氣,帶著藥材和鴿肉混合的、略顯沉重的香氣,在這間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VIP病房裏,固執地占據了一小片領地。
“喝點湯吧。”蘇晚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自從林薇然丟下那顆名為“真相”的炸彈離開後,她和顧承澤之間,彷彿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由過往五年和剛剛知曉的秘密凝結成的薄冰。她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麵對他,那些建立在協議之上的冷漠和疏離,在“他愛你愛到連命都能做成標本送給你”這句話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
顧承澤聞聲,緩緩將視線從窗外收回,落在她手中的保溫桶上。他的眼神依舊有些渙散,失血過多和重傷初愈帶來的疲憊顯而易見,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沒有說話,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蘇晚舀了一小碗湯,用勺子輕輕攪動,試圖讓它涼得更快一些。她起身,將碗遞到他手邊。他的右手還不太能使力,左手掛著點滴。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卻隻是沉默地伸出左手,有些笨拙地,接過了那隻溫熱的瓷碗。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的,一觸即分,帶著病人特有的微涼。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
顧承澤低下頭,看著碗裏色澤清亮的湯,停頓了幾秒,然後才就著碗沿,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他喝得很慢,吞嚥的動作似乎都有些費力,但自始至終,沒有停頓,也沒有流露出任何不喜或抗拒的情緒。他隻是安靜地、近乎機械地,將那一碗湯喝得幹幹淨淨。
喝完,他將空碗遞還給蘇晚,聲音低啞地道了一聲:“謝謝。”
疏離而客套。
蘇晚接過空碗,指尖殘留著他剛才觸碰過的微涼觸感,心裏卻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發慌。他喝了她的湯,接受了她的“好意”,可他們之間,似乎比之前隔著協議互相試探時,距離更遠了。那場綁架,那些以命相護,那些被揭露的沉重過往,非但沒有拉近距離,反而像是在兩人中間劃下了一道更深、更難以逾越的鴻溝。
他沒有問她湯的味道如何,沒有問她怎麽會想起燉湯,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喝完湯後,他便重新將目光投向了窗外,側臉線條在白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冷硬和……孤寂。
蘇晚默默地將碗勺收進保溫桶,蓋好蓋子。病房裏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點滴液墜落的細微聲響,規律地敲打著耳膜。
她坐回椅子上,目光不受控製地落在他的側影上。他瘦了很多,病號服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臉色依舊蒼白,但眉宇間那股屬於資本巨頭的淩厲和掌控感,並未因傷病而完全消弭,隻是沉澱了下去,化作了更深沉的、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藥”……林薇然的話,他手機裏那個詭異的備注,像魔咒一樣在她腦海裏盤旋。她看著他此刻安靜脆弱的模樣,實在無法將他和那個會偷偷儲存她五年點滴、會為她過量輸血、會在她不知情的角落裏做出那些驚心動魄之舉的男人聯係起來。
他到底,是以一種怎樣的心情,在看著她的?
而她,又該以何種身份,何種心情,來麵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她的“丈夫”?
這種無聲的僵持,一直持續到傍晚。
顧承澤的精神不濟,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蘇晚沒有離開,隻是安靜地守在病房裏,處理一些經紀團隊發來的必要工作郵件,或者隻是單純地發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留下,或許是因為那碗湯所帶來的、微乎其微的聯係感尚未完全消散,又或許,隻是因為她暫時還不知道該如何獨自消化那些過於洶湧和顛覆的資訊。
夜幕徹底降臨,城市華燈初上,透過病房的窗戶,灑進來一片模糊的光暈。
護士進來換了一次點滴,調整了監測儀器的引數,輕聲叮囑病人需要靜養,隨後便離開了。病房裏重新恢複了安靜。
蘇晚感到有些疲憊,揉了揉眉心,準備去外麵的休息間稍微洗漱一下。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碎裂聲,從與病房相連的、臨時用作顧承澤書房的套間裏傳了出來。
聲音很脆,像是玻璃或者瓷器掉落在地板上,摔得粉碎。
蘇晚的動作瞬間僵住。
顧承澤應該還在睡,這聲音……是他弄出來的?他醒了?還是在夢魘?
幾乎是下意識的,她站起身,放輕腳步,走向那扇虛掩著的書房門。心裏有種莫名的緊張感,驅使著她想要去看一眼,確認他的狀況。
她輕輕推開房門。
書房裏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光線朦朧。顧承澤果然在裏麵。他沒有坐在書桌後,而是站在靠窗的位置,背對著門口。他身上依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身形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單薄寥落。
而在他腳邊的地毯上,散落著一些閃亮的碎片。那是一個相框,玻璃麵已經完全碎裂,碎片濺得到處都是。相框本身似乎也摔壞了,邊角有些變形。
顧承澤正微微低著頭,怔怔地看著那些碎片,一動不動。他的背影繃得很緊,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僵直和某種近乎悲傷的凝固感。
蘇晚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些碎片中,隱約可見的照片上。
即使隔著幾步的距離,即使光線昏暗,即使照片被碎裂的玻璃扭曲,她也一眼就認出了那張照片。
那是他們大學時候拍的拍立得。
照片上,十**歲的她和顧承澤,擠在小小的取景框裏,背景是學校那棵著名的櫻花樹,花期正盛,落英繽紛。她笑得沒心沒肺,眼睛彎成了月牙,一隻手毫不客氣地摟著顧承澤的脖子,將他向來清冷的臉也帶出了幾分無奈的、卻真實的笑意。那時的顧承澤,眉眼間還沒有如今這般深沉的鬱色和淩厲,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幹淨得像頭頂簌簌落下的櫻花瓣。
那是他們在一起後不久,她硬拉著他拍的。她說要紀念他這塊冰山終於被她捂化了的一角。
一張承載著他們最初、最純粹快樂的回憶的照片。
而現在,它碎了。連同相框一起,狼狽地躺在地上。
蘇晚的心,像是被那些鋒利的玻璃碎片輕輕劃了一下,泛起細密而尖銳的疼。
她看著顧承澤的背影。他站在那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隻是沉默地、專注地看著那堆碎片,彷彿那裏麵藏著什麽宇宙的終極奧秘,又或者,是什麽無法挽回的絕望。
過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蘇晚幾乎以為他會就這樣站到天荒地老時,他終於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沉重的遲滯感,彎下了腰。
他沒有去撿那些大塊的碎片,也沒有試圖去拯救那張被玻璃渣覆蓋的照片。他的手指,帶著病人特有的、細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鋒利的邊緣,輕輕地、輕輕地碰觸了一下那張照片露出來的一角。
指尖落在照片上她燦爛的笑臉上方。
然後,蘇晚看見,他的指尖,沾染上了一抹突兀的、刺目的紅。
是血。
不知道是他彎腰時動作牽扯到了背後的傷口滲出的血沾染到了手指,還是在撿拾碎片時不慎被劃傷的。那抹鮮紅,在他蒼白的指尖,在那張泛黃的、洋溢著青春歡笑的照片邊緣,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顧承澤似乎也愣住了。他抬起手,看著自己指尖那一點殷紅,眼神空洞而迷茫。
就在這時,他彷彿終於察覺到了門口有人,猛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蘇晚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未來得及完全掩飾掉的……痛苦、慌亂,以及一種深可見骨的無力感。那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近乎破碎的神情。
壁燈昏暗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將他此刻的脆弱和那一閃而逝的狼狽無限放大。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解釋什麽,或者想用他一貫的冷漠將她推開。
但最終,他什麽也沒說。隻是緩緩地、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頹然,收回了沾染著血跡的手指,緊緊攥成了拳,將那抹刺目的紅隱藏了起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的碎片,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一種筋疲力盡的蒼涼,像是在對她說,又更像是在喃喃自語:
“我碰過的東西……”
他頓住了,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接下來的字句重若千鈞。
“……總留不住。”
話音落下,書房裏陷入了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遙遠的城市噪音,如同背景音一般模糊地存在著。
蘇晚站在原地,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她看著他那張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蒼白的臉,看著他緊握的、隱藏著血跡的拳頭,看著地上那堆象征著美好過往徹底破碎的狼藉,聽著他那句輕飄飄卻沉重到足以壓垮人心的話語。
“我碰過的東西總留不住。”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開啟了她心中某個一直被忽略的角落。
五年前的分手,他選擇不告而別,用最決絕的方式將她推開。 五年間的偷窺與沉默,他像一個幽靈般存在於她生活的邊緣,卻從不靠近。 重逢後冰冷的協議,他將一切感情的可能性預先扼殺。 甚至此刻,他麵對這張破碎的舊照和指尖無意沾染的血跡,所流露出的這種深植於骨的、近乎宿命論的悲觀和……自我厭棄。
原來,他一直是這樣認為的嗎?
認為他自己,是不配擁有美好,是會摧毀美好的存在?
所以他才一次次地推開,一次次地遠離,用最笨拙、最傷人也傷己的方式,固執地守著他自以為是的“保護”?
林薇然的話,手機裏那個“藥”的備注,眼前這破碎的相框和他在血跡前的怔忪……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串聯成了一條隱約的、卻讓人心驚肉跳的線索。
蘇晚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想問他是不是這個意思,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想質問他憑什麽擅自決定什麽是對她好、什麽是留不住……
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口,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昏黃燈光下,他孤寂得彷彿被全世界遺棄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酸澀脹痛得厲害。
顧承澤沒有再回頭看她。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微微彎腰的姿勢,凝視著地上的碎片,彷彿那裏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無法擺脫的詛咒。
而那抹沾染在照片邊緣、也沾染在他指尖的血色,在昏暗的燈光下,凝固成了一小塊永恒的、疼痛的印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