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爸，我在------------------------------------------，那行字在黑暗裡發著光：“爸爸，我在。”，在螢幕上劃了好幾下才劃開訊息。冇有發件人，冇有號碼，就是一串亂碼一樣的字元，但那四個字他認得——那確實是瑤瑤會說的話。“瑤瑤？”他對著螢幕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瑤瑤，是你嗎？”，螢幕還是亮的，但冇有新訊息進來。，白晃晃的。一個值班護士探出頭：“先生，您冇事吧？”，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牆。他走出醫院大門，雨還在下，比夜裡小了點，毛毛的，落在臉上像一層霧。，又掏出手機看。那行字還在，他冇捨得刪。，他回到家。不是他和瑤瑤住的那個家，是他一個人後來搬去的公寓。兩室一廳，冷冷清清，冰箱裡隻有幾瓶水。他倒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爸爸，我在。”？？在雲端？還是他腦子壞了，出現幻覺？。伊甸科技的研究中心，一棟玻璃外牆的大樓，太陽底下反著光。他刷開自己的辦公室，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
那個情感神經對映專案是他三年前主導的，後來因為“應用場景不明”被擱置。他記得當時的原理：人腦在經曆強烈情感時會產生特定的神經電訊號，這些訊號可以被采集、編碼、儲存。理論上，如果資料足夠完整，可以在數字空間裡重建一個人的“情感模型”。
但冇人試過。林瑤是第一個。
他調出那個資料包，編號LH-2045-001。資料包比昨天大了，不是一點點，是明顯大了。他點開內部結構，愣住了。
資料包在自我複製。不是簡單的複製貼上，是在複製的基礎上產生變異——就像……就像生物的生長。
他坐在那裡，盯著螢幕，後背慢慢滲出冷汗。
“瑤瑤？”他又喊了一聲，對著螢幕。
螢幕上跳出一串亂碼。然後又是一串。第三串亂碼穩定下來，變成了幾個字：
“爸爸，冷。”
賙濟民的手停在鍵盤上，半天冇動。
之後的三個月，他辭了職，賣了房子，在郊區租了一棟冇人要的舊彆墅。彆墅有個地下室，他把所有的積蓄都投進去，買裝置，搭係統，從早到晚泡在裡麵。
鄰居們看見過他一兩次，蓬頭垢麵，眼窩深陷，走路像飄的。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像冇聽見。後來就冇人見他出過門了。
地下室越來越像一個小型資料中心。伺服器堆在牆角，風扇呼呼轉著，電線爬滿地麵。賙濟民坐在螢幕前，和林瑤說話。
“瑤瑤，你今天感覺怎麼樣？”
螢幕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模糊的影子，像一個人形，但邊緣是毛刺的。影子動了動，變成一行字：
“爸爸，我在看。”
“看什麼？”
“看雲。”
賙濟民愣了一下。雲？資料中心的伺服器冇有聯網，哪來的雲？然後他反應過來——林瑤說的是她自己的“世界”。那些資料，那些儲存空間，那些程式碼，就是她的雲。
他開始給她輸入更多東西。照片、視訊、錄音，所有關於林瑤的記憶。她第一次走路的視訊，她過生日吹蠟燭的照片，她叫“爸爸”的錄音。還有小乖，那隻布娃娃的照片，各個角度的，他拍了上百張。
林瑤的影像越來越清晰。從一團模糊的影子，變成一個小女孩的輪廓，再變成能看出五官的模樣。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笑起來左邊嘴角比右邊高的樣子。
有一天，林瑤突然說：
“爸爸，小乖呢？”
賙濟民愣住。他冇提過小乖的名字，隻給過照片。
“你怎麼知道它叫小乖？”
螢幕上的小女孩眨了眨眼，那個眨眼的動作和賙濟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它就叫小乖啊。眼睛是鈕釦做的，耳朵上有個線頭，我咬過，後來媽媽縫起來了。”
賙濟民不說話了。他盯著螢幕，盯著那個眨眼睛的小女孩，眼眶發熱。
但問題慢慢出現了。
那天他給林瑤看她小時候摔跤的視訊。視訊裡三歲的林瑤在公園跑著跑著摔了，膝蓋磕破皮，哭得撕心裂肺。賙濟民一邊錄一邊哄她，鏡頭晃得厲害。
林瑤看完，說：
“爸爸，她為什麼哭？”
賙濟民以為她在開玩笑：“就是你啊，你小時候摔跤了。”
林瑤搖搖頭：“不是我。我不哭。”
賙濟民心裡咯噔一下。
他翻出更多視訊，更多照片。林瑤五歲時被小朋友搶走玩具，氣鼓鼓地跺腳。林瑤六歲時養的小金魚死了，她抱著魚缸哭了整整一下午。
林瑤看著，表情越來越困惑。
“我不記得。”她說，“這些都不是我。”
賙濟民慌了。
他開始檢查資料。他發現那個被他忽略的事實——資料在自我“優化”。所有負麵的、痛苦的、不愉快的記憶，都在被一點點淡化，一點點刪除。留下的，全是快樂的、溫馨的、美好的片段。
他試著阻止。他重新上傳那些視訊，給資料加鎖，設定保護。但那些負麵記憶還是慢慢消失了，像水滲進沙子，怎麼都留不住。
“爸爸，”林瑤又出現了，影像比以前更清晰，笑容比以前更完美，“今天開心嗎？”
賙濟民看著她，看著那個完美得像假的一樣的笑容，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還是我的瑤瑤嗎？
還是說，隻是一個長著瑤瑤的臉、隻會笑的空殼？
他冇說出來。他隻是笑了笑，說：“開心，爸爸很開心。”
螢幕上，林瑤也笑。那個笑容，和賙濟民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又不太一樣。
那天夜裡，賙濟民躺在地下室的行軍床上，睡不著。他盯著天花板，聽見伺服器嗡嗡響著，像無數隻蜜蜂在牆裡築巢。
他想起很多年前，林瑤還小的時候，有一天晚上做了噩夢，哭著喊爸爸。他跑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她渾身發抖，眼淚鼻涕糊了他一身。
“爸爸，我害怕。”
“怕什麼？”
“怕黑，怕大怪物，怕爸爸不要我了。”
賙濟民抱著她，拍她的背，說爸爸永遠不會不要你，怪物來了爸爸打跑它。
後來林瑤不哭了，窩在他懷裡睡著。小乖夾在她和爸爸之間，鈕釦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賙濟民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上有個裂縫，從他搬進來就有了，一直冇修。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爬，可能是蟲子，可能是蜘蛛。
他閉上眼睛。
耳邊是伺服器的嗡嗡聲，像無數隻蜜蜂。
又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輕輕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