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認已經死亡的人裡有何畢嗎?」我問道。
頁麵重新整理,她仔細看了幾秒,然後搖搖頭,「沒有她名字。」
她似乎找到了什麼,點開另一個新聞連結,
「這裡有段何畢老師在醫院病房裡接受採訪的視訊......是昨天下午的。餘夏,你別看畫麵,不安全,你就聽著。」
她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確保我能聽清,然後點選播放。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視訊裡是何畢老師熟悉的聲音,
「......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真理』?他們宣揚的不是真理,是毒藥!」
她措辭嚴厲:
「他們把複雜的社會問題簡單歸咎於一部分人,煽動仇恨,製造對立!這是在掘我們文明根基的墳!我何畢人微言輕,但就算隻剩一口氣,我也要大聲告訴所有人:不要怕!不要被他們嚇倒!越是這種時候,我們越要團結,越要堅守人性的底線!」
接著,她宣佈:
「我已經聯絡了一些誌同道合的朋友、學者,我們正在籌備成立一個反歧視與互助協會!目標就是對抗『真理』這種極端思想,幫助那些受到威脅的普通人!我不管他們有什麼神諭,有什麼組織,隻要我們還有一個人站著,就要和他們抗爭到底!」
病房裡的採訪該結束了。但視訊並沒有立刻停止,又傳來一個記者追問的聲音:
「何畢女士,還有一個問題......您怎麼看待『真理』那篇綱領性檔案的實際執筆者,也就是您以前的學生,餘夏?他現在也被列入了清算名單,對此您有什麼評價?」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後,何畢老師的聲音再次響起,
「餘夏......曾是我的學生。我教過他寫作文,也看過他早期的一些習作。對於他現在的行為,我感到......非常失望,甚至痛心。」
她頓了頓,
「一個寫作者,尤其是一個曾經試圖探討人性揭露黑暗的寫作者,竟然轉身去為最黑暗的思想撰寫綱領,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背叛。對文學的背叛,對讀者的背叛,也是對他自己曾可能懷抱過的那點良知的背叛。」
她的語氣加重:
「在我看來,這種兩麵三刀、首鼠兩端的人,比那些從一開始就立場鮮明的極端分子,還要可怕,還要令人不齒。」
「哢。」
聶雯匆匆按下了停止鍵,視訊播放戛然而止。
我輕輕笑了兩聲。這些詞從我何畢嘴裡說出來,意料之中。
我把注意力拉回龔旺的案子上。這事很難簡單定奪。
如果龔旺智力障礙程度極重,完全不能辨認或控製自己行為,那在法律上可能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但從新聞描述看,他顯然能聽懂指令,能動手,說明他具備一定程度的認知和行為控製能力。
麻煩在於,他的行為動機並非出於自身主觀意願,而是被父母強迫、誘導甚至賦能去做的。
這案子......太典型了。
簡直是為阿光背後的梁源律師量身定做的。我幾乎能預見到庭審畫麵:
梁律師一定會極力強調龔旺的智力缺陷和被操控性,將他塑造成另一個被社會忽視、被家庭利用、最終在神諭感召下做出極端行為的悲劇人物。
加上輿論現在被『真理』攪動得是非模糊......
「龔旺一定會被無罪釋放,」我低聲對聶雯說,更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不光無罪,梁源他們很可能還會大肆宣揚,甚至給龔旺安排一個名頭,給他一份工作,哪怕隻是象徵性的。他們要的是個效果——看,隻要聽從神的指引,哪怕你是智力障礙,也能立功,也能獲得寬恕和新生。」
聶雯倒吸一口涼氣,「那......長此以往......」
「支援他們的聲音會越來越多,」我接過話頭,看著前方逐漸變得熟悉的鄉鎮道路,
「而且會越來越極端,越來越失去基本的人性和邏輯。因為這套邏輯給了所有失意者、怨恨者、乃至像龔旺父母那樣走投無路者,一個最簡單粗暴的出口:找一個更弱的靶子,然後清理掉,你就能得救,就能被認可。」
車子緩緩駛下省道,拐進一條更窄的縣級公路。路況變差,顛簸加劇。
根據導航,再開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我出生的那個小鎮了。
窗外的景色從開闊的田野逐漸變成稀疏的村舍和記憶中景象開始重疊。
聶雯也把臉貼近車窗,好奇地打量著外麵荒涼的世界。
我一邊開車,一邊給她當起臨時導遊,指著外麵,
「看那邊,那個紅磚房,以前是個小賣部,我小時候偷過裡麵的泡泡糖......還有那棵柳樹,下麵原來有個池塘,夏天我們總去釣魚......」
聶雯聽著,嘴角彎了彎,輕聲說,「你小時候還挺皮。」
快到鎮子邊緣的時候,健哥的鼾聲停了。
他揉著眼睛坐起來,打了個哈欠,肚子同時發出一串響亮的咕嚕聲。
「哈——欠!到哪兒了?」他扒著前排座椅問,然後用力摸了摸自己乾癟的肚皮,
「一會兒說啥也得先整點吃的!餓死老子了!」
我指了指前方隱約可見稀稀落落的幾排低矮房屋,「快了,前麵就是。」
我把車子開到了記憶中的那條土路盡頭,在我家那棟孤零零的平房外幾十米的地方停下,特意調轉了車頭,讓車頭對著來路。
這樣萬一有情況,我們可以用最快速度逃離。
周圍幾乎沒有其他住戶,最近的鄰居也隔著一大片荒地,確實如我所想,是個適合躲藏的地方。
隻是......
我們三人下車,踩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土地上。我示意他們噤聲,自己躡手躡腳地先靠近院門。大門掛著一把看起來挺新的大鐵鎖。
我朝健哥使了個眼色,指了指不算太高的院牆,意思是讓他翻進去看看情況。
健哥立刻擺手,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不行不行!我餓了!餓得腿軟眼發黑!跳不動!真跳不動!你們年輕人身手好,你們來!你們來!」
聶雯無奈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走到牆根下,背靠牆壁,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對我做了個「踩上來」的口型。
我也沒推辭,小心地踩上她的手,借力扒住牆頭,微微探出腦袋朝院子裡張望。
院子裡積著一層薄薄的未經踩踏的雪。
正對著院門的是堂屋的門,同樣掛著一把鎖。窗戶玻璃灰濛濛的,看不清裡麵。兩側的廂房門窗緊閉。
整個院子靜悄悄的,沒有任何活動的跡象。
我跳下來,對聶雯和健哥點點頭,用氣聲說,「沒人。雪是平的。」
我掏出鑰匙。
「哢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