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把自己寫《真理》的內容原原本本地發了上去。今天,評論區果然炸開了鍋。
「《真理》是你寫的?我怎麼不信呢!」
「如果真是作者寫的,那可太搞笑了,作者明明不贊同那個觀點。」
「臥槽,精神分裂?一邊寫反烏托邦小說揭露黑暗,一邊給極端組織寫綱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實用 】
「取關了,噁心。」
「等等,會不會是......被威脅了?」
騷動不小。我關掉評論提示。螢幕恢復空白,等著我填進新的字句。
正起筆,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阿光」兩個字。
我接起來。
「餵?餘夏!」阿光的聲音略顯誇張,「太不仗義了!教義都寫了!你的小說怎麼還繼續寫啊?咱不說好的不寫了嗎?」
「合同裡沒說不能寫,」我平淡的表示,「我也沒親口答應過不寫。」
「餘夏!」阿光在那頭氣急敗壞,背景音裡有隱約的音樂和人聲,他大概又在某個聲色犬馬的地方,
「怎麼連你都學壞了?餘夏!別怪我沒提醒你!如果你繼續寫,後果自負!」
「好啊,阿光,」我甚至輕輕笑了一下,「不如你親自來殺了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阿光竟然笑了,
「哈哈哈哈!餘夏!我就知道你會這樣!」他咳嗽了兩聲,像嗆到了酒,
「那份合同是我故意弄的!餘夏,你要是真乖乖聽話,消停了,我會無聊死的!」他的聲音壓低了些,
「餘夏,繼續反抗吧,用力點。你會知道的......知道你自己有多愚蠢。」
電話結束通話了。忙音嘟嘟作響。
阿光想觀賞一隻自以為能掙脫蛛網的飛蟲,如何在黏膩的絲線上耗盡力氣,最終成為取悅他的劇目。
我把手機扔到一邊,重新將手指放回鍵盤。可腦海裡卻不是構思的情節,而是聶雯。
聶雯在暗光裡身體的輪廓,她汗濕的麵板貼著我時的觸感,還有她事後背對著我,肩胛骨嶙峋的彎度......那些畫麵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淹沒了理智。
我站起身,踉蹌地走向廁所。門在身後關上。我靠在瓷磚牆上,閉上眼睛,任由那些關於聶雯的記憶在黑暗中放大,然後扭曲成撩人的形狀。
**瘋長,勒緊喉嚨,奪走呼吸。我屈服於這魔障,沉淪進自我欺騙的宣洩裡。
等一切都平息,隻剩下令人作嘔的空虛。
我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作響。我反覆搓洗雙手,用了很多洗手液。可總覺得洗不乾淨,那汙穢似乎已經滲進了指紋。
我抬起頭,看向鏡子。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神空洞。他看著鏡外的我,我也看著他。水珠順著他潮濕的額發滴下。
他在對我獰笑。
不,是我在對自己獰笑。
一個聲音,從我腦海深處響起,
「餘夏,你不但充滿罪孽,還和惡魔做交易。聶雯根本不重要,你不是怕她出不來,你是怕自己被發現,怕你苦心掩埋的一切被翻出來。你做的一切,口口聲聲為了她,為了正義,為了反抗......全都是漂亮的幌子。」
「從始至終,你都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能活下去,為了你能安心地活在謊言裡。餘夏,承認吧。你就是這麼卑劣,這麼自私。你寫的那些剖析人性的東西,寫的其實是你自己。」
我擰緊水龍頭。水流戛然而止。
鏡子裡的人收起了笑。
等我平復呼吸,拉開門走出廁所時,卻渾身一僵。
聶雯就坐在客廳沙發上。
她什麼時候進來的?我竟然毫無察覺。是剛才我太過投入,還是這破舊廁所門的隔音太好?
她微微側著頭,看著窗外,聽到動靜,她轉過頭。
我們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明明隻隔了幾米,卻像隔著萬丈距離。我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緒,她大概也看不透我經歷過的齷齪。
然後,我聽到她開口,
「你剛才上廁所......怎麼一直喊我名字?」
我嚇了一跳。
「你聽錯了吧?」我立刻反駁,「不可能的!」
反駁得太快,反而顯得心虛。
聶雯看著我,顯然不信。她的目光在我身上緩慢地移動,像在尋找蛛絲馬跡——慌亂的神情,不自然的穿戴,任何能印證她猜測的細節。
但很遺憾,我全身整齊。
輪到我反擊了。
我主動走上前,在沙發另一頭坐下,和她隔著一個人的距離,
「你怎麼回來了?我以為你不想再見到我了。」
聶雯似乎沒料到話題會這樣轉開,愣了一下,隨即扯了扯嘴角,
「我不想見到你?」她重複了一遍,「我是怕你不想見到我。」
確實,我不想見到她。她存在的每一分鐘,都在強調我的無能、我的虛偽。
她用她的犧牲襯托我的苟且,用她的存在映照我的不堪。
但這些話不可能說出口。
我搖搖頭,「沒有。既然你這麼覺得,怎麼還回來了?」
聶雯沒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幾秒,然後指了指我隨手扔在旁邊的手機,
「你看看新聞。」
我心裡咯噔一下。
我拿起手機,解鎖螢幕,甚至不需要點開新聞APP,鎖屏介麵推送的頭版頭條標題,就以加粗的字型,狠狠撞進我的眼睛——
《「真理」寫作者身份曝光!小說家餘夏登上清算名單榜首!》
標題下方是短短幾行提要:
「據匿名信源及網路溯源證實,近期極端組織『真理』所散播的核心綱領性檔案《真理》,實際執筆者為網路小說《倖存者宣言》作者餘夏。」
「此訊息引發巨大爭議,餘夏本人尚未回應。值得注意的是,在『真理』組織最新發布的清算名單中,餘夏名字赫然位列首位,備註資訊為:『背叛者,需最高優先順序清理。』本台將持續關注這一離奇事件......」
和惡魔做交易,向來是這樣的結果。
我想,即便我乖乖停筆,即便我痛哭流涕地承諾永遠隱瞞《真理》的作者身份,他們也絕不會放過我。
真理之所以成為真理,是因為它必須代表不容置疑的正確,它的誕生不該出自一個像我這樣充滿矛盾的凡人。
我的存在,就是對真理神性的汙染。把我列為背叛者並置於清除名單首位,既是對動搖者的警告,也是一場麵向觀眾的表演。
意料之中。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我能做些什麼呢?除了寫字,我什麼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