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於近期『真理』組織掀起的輿論風暴和那份煽動暴力的名單,警方出於安全考慮,確實派出了人員,將何畢從她的住處帶往區公安局,名義上是協助調查。
媒體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紛紛派出記者蹲守。長槍短炮架起,但礙於管製,隻能拍到何畢被兩名民警護送下車、快步走進大樓的短暫畫麵,連臉都拍不清。這些不痛不癢的報導,在網路上海量資訊的衝擊下,很快石沉大海。
真正掀起波瀾的,是一個在此之前粉絲寥寥、名為「人間觀察者」的直播帳號。
我是被無數個聊天群和論壇帖子裡的連結指引過去的。一點進去,鏡頭晃動了幾下,穩定下來,一張方正的年輕臉龐占據了螢幕——是孫宇。那個給我做過幾次筆錄、眼裡還殘留著學生氣的年輕警察。
他顯然在某個僻靜的角落,壓低了聲音,對著手機鏡頭急促地說:
「人太多了,外麵全是記者,裡麵領導也盯著......我真不能再播了,讓領導知道非得扒了我這身皮不可!」
彈幕立刻刷起:
「別關!孫警官!我們需要真相!」
「是啊!何老師到底怎麼樣了?安全嗎?」
「關了我們就看不到裡麵情況了!『真理』組織那幫人會不會買通警察啊?」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孫警官,你是好警察!我們支援你!」
一條帶著禮物的彈幕飄過:「誒呀!都直播了還怕那個?你把手機放胸前的口袋裡,鏡頭露出來,誰能發現?我們就想看看何老師是不是真的安全!」
孫宇看著滾動的彈幕,他舔了舔嘴唇,看了一眼走廊方向,似乎下定了決心。
「行......行吧。」他點點頭,「各位,我為大家冒這麼大風險,你們可千萬別舉報我,也......也別往外說是我播的。」
彈幕一片承諾和鼓勵:
「舉報你幹嘛?你是為了正義!保護弱勢群體!」
「我們都支援你!你是真正的警察!」
「放心,我們截圖錄屏都不露你臉!」
孫宇從這些虛擬的聲援中獲得了勇氣。他小心翼翼地將手機調整角度,塞進警用襯衫胸前的口袋裡,隻露出小小的前置鏡頭。畫麵頓時變成了一種搖晃的略帶仰視的視角。
「我現在過去看看情況......」孫宇低聲解釋著,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響。
透過搖晃的鏡頭,我們跟隨孫宇來到了一個門前。門開著一條縫。孫宇沒有進去,而是側身站在門外不遠處,鏡頭正好能瞥見屋內一部分情況。
何畢坐在一張椅子上,背挺得筆直。她今天穿了一件很醒目的紅色毛衣,在一片灰藍警服的色調中顯得格外突兀。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
一個看起來年紀較大、麵容疲憊的警察坐在她對麵的桌後,正在翻看什麼檔案,氣氛有些沉悶。
何畢先開口了,「警察同誌,我得在這裡呆多久?」
老警察頭也沒抬,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無奈,「多久?那誰知道。你這事,沒個定性。」
何畢身體微微前傾,「警察同誌,警察局......應該還沒有被滲透吧?那個『真理』組織,他們......沒有那麼大的能耐,手伸不進這裡吧?」
老警察翻檔案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了何畢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言。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重新低下頭去。
這意味深長的沉默,被直播間裡成千上萬的觀眾捕捉到了。
彈幕爆炸:
「臥槽!這老警察肯定知道什麼!」
「他不敢說!他怕了!」
「『真理』組織的手已經伸得這麼長了嗎?連警察都......」
「細思極恐!何老師危險了!」
「孫警官,保護何老師啊!」
就在這時,或許是孫宇太過專注於彈幕和屋內情況,身體不小心蹭到了門框,發出了一點輕微的響動。又或許是那老警察抬頭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門外孫宇警服胸前微微反光的小鏡頭。
屋內的何畢轉過頭,目光直射向門口孫宇的方向。她看到了那個隱約的鏡頭,臉色大變!
「你——!」何畢從椅子上彈起來,手指顫抖地指向孫宇,「你在拍什麼?!你是誰派來的?!是不是『真理』組織派你來殺我的?!是不是?!」
她完全失去了剛才的平靜,像一隻看誰都像獵人的兔子,歇斯底裡地喊道:「你們都是一夥的!你們都是一夥的!警察也信不過了!誰都信不過了!」
老警察也站了起來,試圖安撫,「何女士,冷靜!這是我們的同事......」
「別過來!」何畢尖叫著,推開試圖靠近的老警察,力氣大得出奇。她轉身就朝房間通往內部走廊的門沖了過去!
「攔住她!」老警察喊道。
孫宇也顧不上隱藏了,從門口衝進去想阻攔。但何畢的速度太快,恐懼賦予了她反常的力量。她撞開那扇門,衝進了光線更暗的走廊。
直播鏡頭瘋狂搖晃顛簸,伴隨著孫宇急促的喘息。觀眾們透過晃動的畫麵,隻能看到模糊的走廊、緊急出口的綠色標識一閃而過,以及前方何畢那抹刺眼的紅色。
「何老師!別跑!冷靜!」孫宇邊追邊喊。
但何畢已經聽不進去了。她跑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扇窗戶,旁邊似乎是個雜物間或檔案室的門。她擰了擰門把手,鎖著的。
絕望中,她回頭看了一眼追上來的孫宇和老警察,臉上是一種徹底崩潰和決絕的神情。
「你們別過來!再過來我就跳下去!」她嘶喊著,手已經扒上了窗台。
「三樓!何女士,別做傻事!」老警察嚇得聲音都變了。
就在孫宇即將抓住她的前一秒,何畢蹬著窗台,縱身向外躍去!
「不要——!」孫宇的驚呼和直播間裡刷著的滿屏的臥槽!!!同時響起。
鏡頭最後定格在窗台,以及窗外快速下墜的紅色身影。然後,畫麵一黑。
直播斷了。
幾秒鐘後,螢幕上隻剩下「主播已離開直播間」的提示。
網路再次爆炸。無數個角度模糊但能清晰看到有身影從視窗墜落的短視訊被瘋傳。
很快,有附近的路人拍到了救護車趕到,醫護人員用擔架將一個人抬上車的畫麵。
訊息陸續傳來:何畢從三樓墜下,摔在樓下的綠化帶裡。多處骨折,內臟出血,傷勢嚴重,但沒有當場死亡,已被緊急送往醫院搶救。
然後,阿光的訊息來了,「今天下午,去接人。」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式,打通了什麼關節,或者施加了什麼壓力。這個今天,距離他承諾的不出七天,才過去了三天。
下午,我特意穿上了聶雯買的那雙新靴子。鞋底踩在尚未融盡的殘雪上,咯吱作響。
我給肖遠安打了電話,告知她聶雯今天可能出來。電話那頭沉默很久才傳來她有些飄忽的聲音,
「......哦,是嗎?那......挺好。」
「你來嗎?」我問。
「我......我就不去了吧。還有點事。」
「餘夏,你接到她,安頓好就行。我......我晚點再聯絡你們。」
有些隔閡,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彌合。肖遠安不想,或者不敢,直麵殺害父親的嫌疑人。我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