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像窗外。不知何時,第二場雪悄然而至。
比上次更急,更密,鵝毛般的雪片在黑暗中瘋狂飛舞,很快,窗外就隻剩下白茫茫一片。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我癱在沙發上,恍惚間,我看到父親從廚房走出來,腰上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舊圍裙,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他臉上帶著有些笨拙的笑容。
「孩子,餓了吧?吃飯吧,這是我給你做的麵條。」
他把碗放在茶幾上,
「快吃,不吃的話,我就把麵條都餵狗,這樣你就得餓一整天!」
我順從地伸出手,想去接那碗麪。
然而,我的手穿過了碗,穿過了熱氣,穿過了父親虛影的身體。
幻象消失了。
茶幾上空空如也。
我聽到樓下不知哪戶人家傳來嬰兒的啼哭,在雪夜裡格外嘹亮。接著,是一個女人疲憊而溫柔的安撫,
「別哭了,寶寶乖,你看你,再哭的話眼睛就腫了,就不漂亮了......」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
不開。
我盯著天花板,我實在不想開門,不想見任何人......
敲門聲持續著,固執的響起。
然後,我聽到了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我從沙發上坐起,那是我父親死前,習慣性藏在門外地墊下的那把備用鑰匙。
知道這個地方的,除了我,隻有一個人。
門被輕輕推開。
聶雯站在門口。她身上還穿著那件袖口被蹭得發亮的舊羽絨服,裡麵是平時的毛衣長褲。
臉上洗去了妝容,露出原本的蒼白和憔悴,眼睛有些紅腫。
她手裡捧著一個不大的鞋盒子。
看到屋內的昏暗和我臉上的傷,她低下頭,慢慢走進來,反手關上了門。
她走到茶幾前,把那個鞋盒子輕輕放在上麵。
「餘夏,」
「你沒事吧?」
我沒回話,看著她。目光落在那個普通的鞋盒上。
「餘夏,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她深吸一口氣,
「把這個給你,我就走。」
她開啟鞋盒蓋子。裡麵是一雙嶄新的男式冬靴。
「餘夏,那天你哭了,我以為你沒鞋穿呢......」她低聲說,
「後來才知道是個誤會。但是我看著你腳上那雙鞋......也太薄了,底都磨破了,不暖和。」
她頓了頓,把鞋子拿出來,放在茶幾上。接著,又從羽絨服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正是之前她母親塞給她的那張。她把卡也放在了鞋子旁邊。
「餘夏,這裡麵的十萬塊錢,我沒動。」
「另外......我又存進去了六萬。」
我抬起頭,死死盯著她。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腳尖。
「餘夏,對不起。」她終於說了出來,「我偷看你的病歷了。」
聶雯的話捅進了我最不願示人的潰爛。
那些我藏在抽屜最底層的病歷和診斷書,那些我獨自去醫院複查時攥緊又鬆開的繳費單,那些深夜因疼痛和恐懼而睜眼到天明的時刻......
所有我小心翼翼掩蓋的脆弱,就這樣被她輕輕揭開。
我僵在沙發上,這一刻,我寧願她真是自甘墮落,寧願她對我隻有利用和欺騙,寧願我們之間隻是罪孽交換的共生。
那樣至少簡單,至少......我不會像現在這樣,感到被徹底看穿的羞恥和無處可逃的憤怒。
聶雯沒有等我的反應,
「下個月,你還有一場手術,對不對?如果不做,繼續加重......」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穩住語調,但尾音還是顫抖,
「後果......病歷上寫得很清楚。餘夏,我知道你現在恨我,討厭我,覺得我髒,覺得我......」
她終於抬起頭,眼眶通紅,她沒有去擦,死死看著我,像是要把這些話刻進我腦子裡,
「但是這錢你必須拿著!你必須去治!好好治!」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裡那片荒蕪的凍土沒有生出暖意,反而裂開更深的縫隙。她還在說,語氣越來越急,
「餘夏,不夠的我再想辦法!一定還有辦法的!餘夏,我求你了......活下去吧。就當我求你了,行不行?活下去......」
她語無倫次,反覆說著求你了,彷彿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有意義的詞彙。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觸到門把手的瞬間,我終於開口。
「聶雯。」
她停住了,背對著我。
「為什麼?」我問。
她沒有回頭。
我積蓄著屈辱和不解,「聶雯,如果你想幫我,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不問問我?為什麼要搞這種......一廂情願、自我犧牲、自我感動的戲碼?」
我攥緊了拳頭,「聶雯,你告訴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聶雯終於轉過了身。淚水還掛在臉上,但她的眼神已經變了。燈光下,她的臉白得嚇人。
「告訴你?」她重複了一遍,
「餘夏,我告訴你了,你會讓我去嗎?你會點頭嗎?你會心安理得地用這筆錢,去救你自己的命嗎?」
「餘夏,咱們倆,」她目光掃過屋子,
「能有什麼辦法?靠你寫那些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賺到錢的小說嗎?還是賣掉你爸留下的房子?然後呢?錢花光了,手術做了一半,睡橋洞,等死?」
「除了這個,餘夏,你告訴我,還有什麼辦法?去偷?去搶?還是去賣腎?哪個比現在這個更快?哪個更能保證你下個月就能躺上手術台?!」
我低下頭,目光落在茶幾上。良久,我伸出手,用指尖,將那張銀行卡,朝著聶雯的方向,輕輕推了過去。
「抱歉。」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我不能收。」
聶雯站在門口的光影交界處,看著我推過去的卡,臉上的血色褪盡。她沒有再說一句話。
然後,她拉開門,腳步聲很快被風雪吞沒。
我靠在沙發上,看著窗外無休無止的雪。
茶幾上的新靴子,銀行卡,整個房間連同我的人生,都陷入一片沉默。
我慢慢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
傷口在疼,骨頭在疼,但都比不上胸腔裡那種被徹底挖穿了的疼。
我終於,又是獨自一人了。
正如此時此刻。
正如,我一直應該的那樣。
此後的三天,我困在這間屋子裡,沒有寫一個字,沒有拉過一次窗簾。窗外的雪停了,又化。
冰箱空了,我也沒去補充,靠之前剩下的幾包速食麵和涼水硬撐。
傷口在癒合,結痂,很癢,但我懶得去碰。
聶雯沒有聯絡我。阿光沒有。肖遠安沒有。
世界突然將我遺忘,我終於成功地從那張巨網的邊緣脫落,墜入無人關注的縫隙。
可這種寂靜比任何喧囂都更折磨人,它讓所有不堪的回憶無限放大,在腦海裡日夜折磨。
直到第四天早上。
手機螢幕亮起,一條的簡訊發來。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內容很短:
「餘夏,我是肖遠安。聶雯去自首了。剛才警察聯絡我,她說肖大勇,被她殺了。」
我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還是那個號碼,肖遠安。
「餘夏,你知道什麼情況嗎?餘夏,你現在在哪?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警局,我害怕。」
我坐在床邊,手裡攥著手機。
她為什麼?
思索片刻,我回復肖遠安:「你在哪。我過去找你。」
簡訊立刻回了過來,是一個離公安局不遠的路口。
我換下幾天沒洗的皺巴巴的衣服,套上那件袖口被燙破的舊外套。
視線掠過茶幾,那雙靴子還躺在那裡,旁邊是被我推回去的銀行卡。
我停頓了一秒,移開目光,從鞋櫃裡找出自己的鞋,套在腳上。鞋底很薄,確實不暖和。
街道上積雪融化後結了冰,行人步履匆匆。一切如常,世界照常運轉。
我在約定的路口看到了肖遠安的車。她沒坐在車裡,而是靠在車門邊。
看到我走過來,她迎上來幾步。
「餘夏。」她叫了一聲,「你......你臉色好差。你沒事吧?」
「沒事。」我簡短地回答,「現在什麼情況?」
「電話是早上打來的,說聶雯自首,承認她殺了我爸。讓我去配合調查,瞭解情況。」
肖遠安語速很快,「我......我一個人不敢去。餘夏,你知道聶雯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做嗎?你們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