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講自己如何從給公司開長途貨車的司機做起,累死累活賺點死工資,覺得沒前途。
攢了些錢後,心一橫,貸款買了自己的車,單幹。
因為他車技好,為人仗義,會來事,慢慢拉攏了幾個司機,成了個小車隊。
後來車隊逐漸發展,他順勢註冊了個小公司,一切看起來蒸蒸日上。
「但那會兒還是覺得累!」健哥吐著煙圈,眯著眼回憶,
「錢是比打工多,可操心啊!車要保養,司機要管,貨要盯,關係要打點......腰也是那會兒累壞的,腰間盤突出,疼起來要命!」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之後的故事,果然和李建設的遭遇驚人地相似。
一個很有實力、背景深厚的老闆出現了,通過朋友介紹認識。
對方談吐不凡,見識廣博,對健哥的實幹精神和車隊資源非常欣賞。
接著,就是丟擲誘人的投資專案,某個穩賺不賠的物流園區股份。許諾的回報率極高,週期短。
健哥起初也猶豫,但對方展示的實力、加上中間人的背書慢慢瓦解了他的防備。
他投入了積蓄,甚至抵押了車子和剛有點起色的公司......
然後,就是熟悉的劇本:
專案拖延,對方失聯,所謂「公司」人去樓空,抵押物被收走......一夜之間,從有點小成績的小老闆變回一無所有、還背著一身債的窮光蛋。
當然,在健哥的敘述裡,他夾雜了很多自己如何機警、有眼光,從一開始就看出對方不太對勁,然後如何鬥智鬥勇、留了後手,但最終還是因為對方太狡猾而功虧一簣的橋段。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與陰謀周旋最終惜敗的悲情英雄。
全說完,他得意地熄滅第三根煙的菸頭,靠在破沙發裡,眼神因為回憶顯得有些迷離。他大手一揮,用一種看破紅塵般的豁達總結道,
「願賭服輸!錢嘛,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無所謂的事!」
他說得輕巧,但那微微顫抖的嘴角,和眼底深處無法掩飾的痛楚出賣了他。
當然有所謂。那是他奮鬥半生甚至押上健康和尊嚴換來的東西,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他隻能用這種故作瀟灑的話,來安慰自己,維持最後那點可憐的自尊。
我們又詢問了一些更具體的細節:那個老闆的長相特徵、常用的說辭、接觸的地點、所謂的專案和運作模式......
越問,我的心越沉。
那些情節、手段、甚至某些特定的話術,都和李建設當初描述的一模一樣。
最後,我看時機差不多,丟擲了最關鍵的問題,
「健哥,那你......認識一個叫李建設的人嗎?大概也是差不多時間,可能也被類似的手法騙過?」
健哥正要點第四根煙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蹭地一下從破沙發裡直起身,眼鏡後麵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我,
「老李?!李建設?!你們知道他?!」
「操!」他狠狠罵了一句,拳頭砸在沙發扶手上,發出悶響,
「聽說那王八蛋瘋了!活該!他媽的就是報應!」
他再也不是剛才那個看破紅塵的英雄了。他急得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跳動。
「當年要不是他!要不是他牽線搭橋,把他那個好老闆介紹給我,我能栽那麼大的跟頭?!我能他媽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吼出來的,唾沫星子都噴到了空氣中,
「他就是個幫凶!他媽的他肯定也拿了好處!現在裝瘋賣傻?!我呸!」
「健哥,你冷靜點......」聶雯試圖安撫。
「冷靜?!我他媽冷靜不了!」健哥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你們問他幹嘛?啊?你們跟他什麼關係?!」
「我們隻是......想瞭解情況。」我儘量讓聲音平靜,
「那之後,李建設有沒有找過你?或者,你有沒有遇到過什麼......異常的情況?比如,產生過幻聽、幻覺?或者聽到過什麼......奇怪的聲音?」
我試探著問,心裡抱著渺茫的希望。
健哥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我,隨即啐了一口痰在地上,臉上寫滿了鄙夷,
「你們信那瘋子的鬼話?!還他媽什麼聽到神的聲音?我看他小說看多了!魔怔了!自己作孽遭了報應,編出這種鬼話來騙自己,騙別人!」
他越說越氣,
「別他媽讓我知道他現在在哪個精神病院!要不然......我連那整棟樓都他媽給他燒了!讓他跟他的神一起見鬼去吧!」
我們從網咖出來,聶雯終究還是要到了健哥的聯絡方式,儘管此刻打過去多半是破口大罵。
「等他氣消一點......再試試看。」聶雯把那個號碼存好,她還想從健哥嘴裡挖出更多。
比如李建設當年還帶了哪些人入局,是否還有其他像他一樣的受害者,他們後來都怎麼樣了。這是目前能找到的為數不多的、可能串聯起塗明誌詐騙網路和李建設過往的線索。
我們快走到單元門口時,聶雯停下了腳步。
「餘夏,」她抬起頭看我,「今天......我想去看看我媽。」
我愣了一下。
自從上次幫她母親王秀英處理水電問題後,她們母女之間的關係一直有些微妙。
聶雯主動提起去看母親,是好事。
「需要我一起嗎?」我問。或許我能幫忙緩和一下氣氛,或者至少,在旁邊有個照應。
聶雯搖搖頭,拒絕了。
「不用了。有些話......你在的時候,她不好意思說,我......我也不好意思說。」
我明白了。她們需要一次沒有外人的交流,去處理那些積壓的情緒未解的芥蒂。
冰釋前嫌,哪怕隻是向前挪動一小步,對她們彼此都至關重要。
「好。」我點點頭,沒有多問,
「有事隨時打電話。」
「嗯。」聶雯應了一聲,然後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在蕭瑟的街景裡顯得單薄。
我目送她走遠,才轉身上樓。
開啟家門,熟悉的寂靜包裹上來。
我坐到電腦前,試圖繼續那篇進展緩慢的小說。
但李建設的安危,阿光的預言......所有畫麵都在腦子裡衝撞,讓我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時間在空白中流逝。下午五點剛過,一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