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聶雯的強烈堅持下,她還給了我之前那筆借款,不光是替她墊付的網咖錢,還包括了後來一些零碎的花銷。
她數得很仔細,甚至想多給一些,當作感謝。
但我堅決地推回了多餘的部分。
我們無言地在她租住的廉價旅館樓下告別。
沒有更多的話。
她轉身走進那棟樓宇,背影很快被樓道吞噬。
回去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每次都這樣。當有人毫無保留地向我展示他們最脆弱的傷口時,我總是不由自主地陷進去,被那種情緒浸透。
那感覺讓我窒息,讓我感到自身的渺小,可奇怪的是,內心深處某個角落,又對這種共感樂此不疲。 海量好書在,.等你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往後的幾天,聶雯沒再來找我。
準確地說,沒有任何人來找過我。日子回歸平靜。這種平靜,讓人心慌。
我必須不停地敲打鍵盤,讓虛構世界裡的衝突填滿現實的空洞,一刻也不能停下。
而我那本寄予厚望的《倖存者宣言》,也並未像我在簽約那晚幻想的那樣一鳴驚人。
點選量寥寥,評論更是少得可憐。
沒有預料中的爭議,沒有想像中的共鳴,甚至連罵聲都顯得稀稀拉拉。
我早該想到如此。卻一直沉浸在想像中,不肯麵對現實。
如今,這**裸的資料擺在眼前,像一記耳光,終於把我徹底打醒。
它讓我認識到自己不是什麼天賦異稟的講述者。
我隻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普通人。我的文字,我的故事,在浩如煙海的世界裡,渺小如塵埃。
但正如我之前反覆告訴自己的——我不會放棄。
我必須繼續寫下去。
不光是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反抗,或追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真相。
更因為,除了繼續寫下去,我沒有任何其他事可做。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阿光來找我。但不是為了我之前托他打聽塗強父親的事情。
我下樓去接他。他站在單元門口的陰影裡,穿著一件沾了灰的舊夾克。
「餘夏!」他看到我,扯出個笑容,
「我就不上去了,跑一天了,腳上都是汗,味兒大,怕把你噁心到。」
「沒事的,我不在乎。」我說。
「不行不行,」他連連擺手,態度堅決,
「餘夏,我就在這裡跟你說吧,說完就走,不耽誤你事。」
我拗不過他,隻好點點頭,陪他站在樓道旁。
他點了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
「餘夏,最近接了個小單子......本來覺得挺輕鬆的,是個好差事。」
他簡單說了情況,一對五十多歲的農民夫妻,土地被同村另一個農民承包了,但承包費拖欠了好幾年,總共十萬。
討債人承諾,隻要能把錢要回來,給他十分之一,也就是一萬塊。
「我一開始覺得,鄉裡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錢應該不難要。」阿光彈了彈菸灰,眉頭擰著,
「唉,沒成想......我去那欠債的家裡一看,那人得了重病,躺床上,瘦得就剩下一把骨頭了,眼窩深陷,出氣多進氣少。他老婆在旁邊伺候著,也是一臉菜色,看見我就差跪下了,一口一個保證,說等他男人病好點了,砸鍋賣鐵也一定還錢......你說,餘夏,這活兒,我接不接?」
說完,他像是怕我覺得他優柔寡斷,又趕緊補充,
「餘夏,對我來說,這個事真的挺重要的。這單成了,我能緩一大口氣。我是真不知道問誰好,就想到你了。」他頓了頓,
「哦對了,你托我打聽塗明誌那事兒,我一直在跑呢,已經有眉目了,馬上就有進展,你再等等,肯定給你打聽明白!」
我點點頭,「那個不急,你慢慢打聽。至於你剛才說的......」
我看著阿光迷茫的臉,「在問我之前,你應該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吧?」
阿光呆了幾秒,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然後纔像被點醒似的,一個勁點頭,
「對,對......你說的對。我心裡其實......其實已經有答案了,隻是不敢確定,總想著找個人問問,肯定一下我的想法。」
「你的答案是什麼?」我問。
阿光深吸一口氣,
「餘夏,我想......我想先給那對討債的農民夫妻拿一點錢,不多,就說是我自己墊的,或者說是那欠債的還了一小部分。然後......然後等那欠債的病好點了,或者......或者他要是沒熬過去,人沒了,我再慢慢跟他老婆說道,看能不能從別的地方,比如以後的收成裡,一點一點把剩下的錢要回來。」
他說完,有些忐忑地看著我,像個交了卷等待批改的學生。
我沒立刻評價,隻是問,「嗯,這確實聽起來是個辦法,兩邊都顧及了。但那樣的話,受委屈的承擔風險的人,不就變成你了嗎?」
阿光尷尬地撓了撓頭,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是啊......真他媽晦氣。本來以為撿個便宜,結果弄一身臊。」
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餘夏,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人特煞筆啊?」
我想了想,緩緩搖頭,「不。阿光,我很佩服你。」
「真的?」阿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甚至憋不住露出笑容,
「餘夏!我就知道!我跟你認識的太晚了!我就知道你能懂我!」
「但是,」我話鋒一轉,看著他的眼睛,
「阿光,你不適合幹這個職業。」
在這一點上,他倒不是很在意,或者早有自知,隻是擺擺手,
「誒呀,都是為了生活嘛!混口飯吃,哪有什麼適合不適合的!幹著幹著,說不定就適合了!」
他又對我千恩萬謝了幾句,說自己心裡有底了,然後樂嗬嗬地轉身走了。
但我其實什麼都沒做。
那些決定,那些權衡,那些善念與現實的拉扯,都是他自己心裡早就有的。我隻是充當了一麵鏡子,讓他照見了自己的選擇。
看著阿光消失在巷口,我轉身準備上樓。
就在我掏鑰匙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餘夏?」
我回頭,看見何畢老師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超市塑膠袋,正站在幾步開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老師?您怎麼來了?」
「我去前麵超市買東西,正好路過你這兒。」她走近了些,語氣輕鬆,
「一會兒有事麼?」
「沒有。」我搖頭。
「那正好!」她把其中一個明顯更重的袋子遞向我,
「幫我拎著,去我家。今晚吃火鍋!我買了太多,一個人吃不完。」
我接過袋子,沉甸甸的,裡麵裝著各種蔬菜、肉卷和火鍋底料。
何畢老師的心情似乎格外好,眼角眉梢都帶著愉悅。
她是我的小說最忠實的讀者。
不光私下給我提意見,還特意註冊了帳號,偽裝成普通看客,在我那冷清的小說評論區留下一些諸如「目前還不錯,但是具體評價還要看後續發展。」之類的評論。
「老師,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嗎?」我忍不住問。
印象裡,她很少有這樣外露的時候。
「嗯?」她側頭看了我一眼,笑容更深了些,
「沒有好事,還不行我開心了啊?」
這不像她平時的語氣。更證明她心情確實不錯。
「應該......是件值得慶幸的事兒吧!」沒等我回答,她又自顧自地說了一句,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我心中莫名一動。值得慶幸的事?對她而言,會是學術上的進展,還是生活裡的驚喜?
我們並肩朝她家走去。路燈次第亮起,在地麵上投下光暈。
沉默地走了一段,何畢老師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明天的天氣,
「昨天,我被學校開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