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這樣假設時,答案似乎清晰了。
因為這樣的選擇題......不好玩。
人性在足夠明確的利弊麵前,往往會趨向於自保。
塗強在那種絕境下,大概率不會選擇犧牲自己去救一個老工人。
就算他真的一時熱血選擇了救,那過程也缺乏觀賞性。 書庫多,.任你選
神大概並不想看人性的光輝,或者,祂對那種選擇早已厭倦。
祂更感興趣的是那些更扭曲的部分。
讓李建設在恐慌中做一個影響上百人的生死抉擇,觀察他事後的罪惡感如何啃噬靈魂。
給聶雯的母親一個保護至親實則犧牲無辜的選擇,看她如何在母愛與罪孽間煎熬。
給塗強一個指令,看他如何在蠱惑下,做出等同於謀殺的不作為,然後背負著我本可以救他的拷問,直至崩潰。
未知,纔是最大的折磨。
踩滅菸頭會怎樣?不要幫他會怎樣?不知道。
正因為不知道後果,才充滿了賭博般的刺激和事後的無盡猜疑。
我盯著螢幕上的推理,突然驚覺:
這怎麼不算是另一種形式的選擇?
踩菸頭和不要幫他,看似是單方麵的指令,但實質上,聽者依然擁有執行或不執行的自主權!
李建設可以選擇踩或不踩,塗強可以選擇幫或不幫。
這本身就是選擇!隻不過,選項的後果被刻意隱藏了。
正因為不知道會得到什麼,角鬥場上的表演才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張力,才能讓高座上的觀察者保持興趣。
看著人類在資訊不全的情況下,憑著本能、恐懼做出決定,然後揭開後果,欣賞他們臉上那一刻的愕然、崩潰......這或許纔是神樂此不疲的遊戲。
我為我所窺探到的、關於神的這一點點可能的惡趣味,而感到一陣戰慄,但同時,竟也覺得坦然。
如果真如我想像的這樣,那麼神就不再是傳統意義上全知全能、悲憫眾生的至高存在。
祂更像是一個力量強大到我們無法理解、但內心同樣充斥著無聊與好奇的人。
也許是一個......百無聊賴的老頭。
此刻,這個老大爺可能正用祂花園的水龍頭,隨意澆灌著一處蟻穴,看著螞蟻們在突如其來的洪水中驚慌失措,並從中獲得些許消遣。
但與此同時,有種更深的寒意席捲了我。
如果真是如此......如果神對人類真的沒有任何憐憫,隻是將我們視為消解其無聊時光的玩具......
那麼,為了保持遊戲的趣味性,祂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製造多少匪夷所思的悲劇?
而我們,這些被困在蟻穴中的存在,麵對這樣的觀測者,除了在被選中的那一刻做出盲目的抉擇,或在事後承受無盡的折磨之外,還能做什麼?
我癱在椅子上,渾身無力。
第二天,我決定去塗強的廠子看看。
我需要親眼看看那個吞噬了老郭,也吞噬了塗強的地方。
那裡或許還殘留著塗強最後的氣息,或許能找到些線索,印證我昨天的推理。
記憶裡,那個傢俱廠裝載著我少年時代幾個寒暑假的快樂。
那時候,塗強家已經頗有起色,住在城郊一棟寬敞得讓我咋舌的別墅裡。
假期我去找他玩,白天就混在廠子裡。
車間裡瀰漫著木頭的氣味,機器轟鳴,鋸末在陽光下飛舞。
有幾個年輕的女工,穿著統一的藍色工裝,紮著馬尾,手腳麻利。
塗強那時總偷看其中一個麵板最白、眼睛最大的,眼神直勾勾,那是少年人笨拙又熾熱的迷戀。
後來,他偷看那女孩上廁所,被女孩同樣在廠裡幹活的哥哥抓了個正著。
事情鬧大了,塗強他爸覺得丟盡了臉麵,當著不少工人的麵,把塗強揪到一台停了工的壓板機旁,用麻繩捆了手腕,吊在機器的橫樑上,抄起一根木方,結結實實揍了一頓。
塗強的哭喊震天響,我躲在堆放木料的角落,嚇得大氣不敢出。
再後來,塗強沒考上高中,索性徹底進了廠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沒過兩年,他竟然真把那個女孩娶回了家。婚禮辦得很熱鬧,在城裡最好的酒店。
我去了,看著台上穿著不合身西裝、臉上青春痘還沒褪盡的塗強,和身邊那個低著頭臉頰緋紅的新娘,心裡湧動著複雜的情感——有對朋友得償所願的驚喜,也有對青春倉促結局的惘然。
我真心地祝福過他們,酒杯碰得響亮。
可結果是,我大學還沒畢業,就聽說他們離婚了。
原因我並不知道。往事如煙,如今想起,隻剩下唏噓。
我現在住的地方離城郊的工廠很遠,身體也還沒從虛弱中完全恢復,經不起長途跋涉的顛簸。
猶豫再三,我用手機軟體叫了一輛順風車。
司機比預定時間晚了整整三個小時纔到。
電話裡他不停地道歉,說上一單的客人如何難纏,如何故意拖延。
等我終於坐進那輛小轎車時,司機找到了宣洩口,開始滔滔不絕地痛斥上一個乘客的無恥行徑,言辭激烈,充滿了憤怒。
我可以理解他的情緒,作為一個也時常感到被生活擠壓的人,我甚至能與他共情。
但此刻我坐在他車上,同樣是一名乘客,這身份讓我無法說出那些刻薄的話語去附和他,隻能含糊地「嗯」幾聲。
或許是為了彌補遲到,又或許隻是他固有的駕駛風格,司機把車開得飛快,在限速邊緣瘋狂試探。我的心也跟著懸起來。
幸好,因為這種搏命的速度,我們並沒有比最初的預計時間晚太多。
到達目的地,司機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看了一眼螢幕,又看了看我的臉和樸素的衣著,揮了揮手,
「算了,哥們兒,耽誤你時間了,少二十吧。」
那一刻,我竟然有些感激涕零。
「謝謝。」我低聲說,掃碼付了錢。
下車,站在工廠門口。
記憶裡那個繁忙嘈雜的地方,如今一片死寂。
高大的鐵門緊閉,上麵掛著一把U型鎖。
圍牆還是老樣子,隻是牆皮剝落得更厲害。
門口「強盛傢俱製造有限公司」的招牌還在,但字跡斑駁,在灰濛濛的天空下顯得無精打采。
隻有一個穿著保安服的老頭,縮在門邊小小的保安亭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正「吸溜吸溜」地喝著熱水。
我走過去,敲了敲那扇唯一還算乾淨的小窗。
玻璃被拉開一條縫,保安老頭從縫隙裡瞥了我一眼,
「幹嘛的?」他顯得很不耐煩,「廠子現在不招工!關門了!看不見嗎?」
「不是招工,」我說,
「老師傅,我是塗強的朋友,以前常來的。想進去看看。」
「塗強?」老保安眉頭皺得更緊,
「要債的?要債去老闆家!廠子裡啥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