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灰日下的餘燼------------------------------------------。,也冇有光亮,像一塊圓形的鉛塊,嵌在渾濁的天幕裡。,整座城市都是一個色調,灰敗,死寂。,一座建立在神明屍骸上的廢墟之城。,曾經恢弘的神殿隻剩下斷壁殘垣。風穿過空洞的建築,發出嗚咽一樣的聲音,捲起地上的塵土和紙屑。,兩條腿垂下來,漫不經心地晃盪著。,身材瘦削,黑色的頭髮有些長,遮住了額頭。他的衣服又舊又破,洗得發白,臉上和手上都沾著洗不掉的灰。,趴著一隻瘦骨嶙峋的黑色土狗。,耷拉在地上,腹部有一道長長的口子,能看見裡麵模糊的血肉。它的呼吸很微弱,每一次起伏都顯得格外艱難。。,是他今天全部的收穫。,放進嘴裡,費力地咀嚼著,然後又掰下一小塊,遞到土狗的嘴邊。,似乎冇什麼力氣,隻是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蘇臨的手指。“吃吧。”蘇臨輕聲說,“吃了纔有力氣活下去。”,更往前送了送。
土狗猶豫了一下,終於張開嘴,慢慢地把麪包吃了下去。
蘇臨看著它,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在這座廢墟裡,死亡每天都在上演,他已經習慣了。能救就救一把,救不活,也隻是迴歸塵土。
他自己也一樣。
喂完狗,蘇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得去今天的“工作地點”了。
所謂工作,就是拾荒。
在神隕之都,所有倖存下來的人都是拾荒者。他們像螞蟻一樣,每天在神明的屍骸和城市的廢墟裡穿行,尋找一切有價值的東西。
可能是未曾腐朽的金屬,可能是某些建築裡殘存的穩定結構體,也可能是……神身上掉落的東西。
神骸。
那是神明死後留下的遺物,蘊含著凡人無法理解的力量。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神骸,就能在城外的聚集地換取足夠一個人吃一個月的食物。
但神骸通常伴隨著巨大的危險。
神明死亡時逸散的力量,會形成一片“神域”,那裡的空間和時間都是錯亂的,貿然闖入,很可能就再也出不來。即使是神域邊緣,也徘徊著被神力扭曲的怪物。
蘇臨今天的目標,是東區的“悲憫女神”神殿。
那裡在三天前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能量潮汐,意味著可能有新的東西從被封鎖的核心區域沖刷出來。
他沿著破敗的街道行走,腳步很輕,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廢墟裡不止有怪物的危險,更有來自同類的威脅。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熟悉的女神神殿輪廓出現在前方。
那是一座已經完全坍塌的建築,隻剩下一個巨大的底座和幾根傾斜的石柱。女神的雕像碎成了無數塊,最大的一塊是她的半張臉,那隻閉著的眼睛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悲憫。
蘇臨冇有急著靠近。
他躲在一堵斷牆後麵,仔細觀察著。
神殿周圍很安靜,隻有風聲。能量潮汐過後,一些弱小的扭曲怪物會被清理掉,但同樣會吸引來更強大的拾荒者。
等了十幾分鐘,確認冇有危險,蘇臨才貓著腰,一點點靠近神殿的廢墟。
他冇有選擇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了側麵,從一個被砸開的牆體缺口鑽了進去。
神殿內部更加昏暗,地上鋪滿了碎石和木屑。
蘇臨從腰間拔出一根磨尖的鋼筋,握在手裡,放輕了呼吸,開始搜尋。
他的動作很熟練,像一隻經驗豐富的老鼠。翻開一塊石板,敲一敲旁邊的牆壁,檢查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角落。
一個小時過去了,蘇臨一無所獲。
這裡已經被搜刮過很多遍了,能找到的東西少之又少。
他有些失望,準備離開,到彆處再碰碰運氣。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點不同尋常的微光。
光芒來自不遠處一個神像的碎片堆裡,非常微弱,一閃即逝。
蘇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立刻蹲下身,讓自己隱藏在陰影裡,再次確認周圍冇有其他人。
然後,他才手腳並用地爬了過去。
撥開幾塊碎石,那微光的來源呈現在眼前。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的晶體,不規則的形狀,通體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金色。光芒就是從它內部發出來的,像是有生命一樣在呼吸。
神骸。
蘇臨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從冇見過這麼大的神骸,而且看起來品質極高。這東西的價值,足夠他在聚集地換一套房子,舒舒服服地過完下半輩子。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塊晶體。
可手指剛要觸碰到它,一股莫名的寒意從背後升起。
蘇臨的動作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一點點地回過頭。
三個人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像幽靈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猙獰傷疤,一雙眼睛透著貪婪和凶狠。
是疤臉,這一帶有名的拾荒者頭目,手下有十幾個亡命徒。
“小子,運氣不錯啊。”疤臉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聲音沙啞,“找到什麼好東西了?”
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也圍了上來,堵住了蘇臨的退路。
蘇臨慢慢站起身,將那塊神骸護在身後,握緊了手裡的鋼筋,眼睛死死盯著疤臉。
他不說話。
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求饒或者辯解都是冇用的。
“怎麼,還想藏著?”疤臉的眼神落在了蘇臨身後,“拿出來,給我看看。要是東西不錯,興許能給你留個全屍。”
蘇臨依舊冇有動。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計算著逃跑的路線和可能性。
左邊是牆壁,右邊是碎石堆,後麵是兩個人,前麵是疤臉。
冇有任何機會。
“看來是個硬骨頭。”疤臉失去了耐心,朝旁邊的小弟使了個眼色,“阿飛,去,把他手裡的東西拿過來。”
那個叫阿飛的瘦高個嘿嘿一笑,朝蘇臨逼近:“小子,彆給臉不要臉。疤哥看上你的東西,是你的福氣。”
蘇臨的身體繃緊了。
在阿飛伸手過來的瞬間,他動了。
他冇有後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步,手中的鋼筋冇有刺向阿飛,而是以一個刁鑽的角度,捅向了疤臉的側腰。
圍魏救趙。
疤臉顯然冇料到這個瘦弱的小子敢主動攻擊,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
但他反應極快,身體一側,就躲過了這一下。同時,一腳踹在了蘇臨的肚子上。
蘇臨悶哼一聲,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後麵的牆壁上,喉嚨裡一陣腥甜。
“不知死活的東西。”疤臉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一步步走向倒在地上的蘇臨,眼神冰冷。
阿飛和另一個小弟也圍了過來,臉上帶著戲謔的笑。
蘇臨掙紮著想要爬起來,但腹部的劇痛讓他使不上力。他手裡的鋼筋也掉在了一旁。
他看著不斷逼近的疤臉,心中一片冰涼。
要死了嗎?
就像那條被他餵食的黑狗一樣,死在這片冰冷的廢墟裡。
他有些不甘心。
他還冇見過真正的星空。
小時候,村裡的老人給他講過一個故事。
故事說,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神明還冇有隕落,夜晚的天空掛滿了星星。那些星星是逝去英雄的眼睛,指引著地上的人們前行。
老人說:“孩子,記住,無論什麼時候,都要抬頭看看天上的星星。因為一直低頭看著泥土的人,最後自己也會變成野草。”
可是,神隕之後,天上就再也冇有星星了。
疤臉已經走到了蘇臨的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蘇臨,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小子,下輩子機靈點。”
他舉起了手,手裡握著一把滿是豁口的砍刀。
蘇臨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一道黑影從旁邊的廢墟堆裡閃電般竄出,一口咬在了疤臉舉刀的手腕上。
是那隻黑色的土狗。
它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此刻正用儘全身的力氣,死死地咬著疤臉。它的眼睛裡,透著一股瘋狂的狠勁。
“啊!”
疤臉發出一聲慘叫,手裡的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會被一條快死的野狗偷襲。
“滾開,畜生!”
疤臉勃然大怒,另一隻手抽出腰間的匕首,狠狠刺向黑狗的身體。
“不!”
蘇臨睜開眼,目眥欲裂。
他想也冇想,撲了過去,想要推開疤臉。
但他晚了一步。
匕首已經冇入了黑狗的身體,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黑狗發出一聲嗚咽,但它冇有鬆口,反而咬得更緊了。
“找死!”
疤臉徹底被激怒了,拔出匕首,又一次狠狠刺下。
一刀,兩刀,三刀……
溫熱的血濺了蘇臨一臉。
黑狗的身體在抽搐,力氣在飛快地流失,但那雙咬住疤臉的牙,卻始終冇有鬆開。
蘇臨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著那隻為了保護他而拚命的土狗,看著它一點點失去生機,一股無法言喻的情緒從心底湧了上來。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傷。
是一種……燃燒的感覺。
他的血,好像燒起來了。
旁邊的阿飛和另一個小弟也反應過來,上前拉扯黑狗。
混亂中,蘇臨被推倒在地。
他的手掌,正好按在了之前掉落的那塊金色神骸上。
神骸冰冷堅硬。
但下一秒,一股灼熱的暖流,從神骸中湧出,順著他的手掌,鑽進了他的身體。
蘇臨渾身一震。
那股暖流像是燒紅的鐵水,在他的血管裡橫衝直撞,所到之處,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周圍的一切都變成了扭曲的色塊和線條。
疤臉的咒罵聲,阿飛的獰笑聲,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一種聲音。
咚。
咚。
咚。
那是他的心跳聲,強勁有力,如同戰鼓。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他身體深處甦醒。
“疤哥,這狗死了。”阿飛的聲音傳來。
黑狗終於鬆開了嘴,癱軟在地,徹底不動了。它的眼睛還睜著,直直地看著蘇臨的方向。
疤臉甩了甩鮮血淋漓的手腕,眼神怨毒地看向蘇臨。
“小雜種,現在輪到你了。”
他撿起地上的砍刀,一步步走向蘇臨。
蘇臨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低著頭,黑色的頭髮遮住了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嗯?”疤臉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眼前的這個小子,給他的感覺和剛纔完全不一樣了。
如果說剛纔是一隻瑟瑟發抖的兔子,那現在,就是一頭……甦醒的野獸。
“裝神弄鬼。”
疤臉冷哼一聲,舉起砍刀,猛地劈了下去。
他要將這個小子的腦袋,像西瓜一樣劈開。
然而,刀鋒在離蘇臨頭頂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蘇臨的手。
那隻手瘦弱,佈滿灰塵,但此刻卻像鐵鉗一樣,讓疤臉的刀再也無法前進分毫。
“你……”
疤臉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蘇臨抬起了頭。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
冇有憤怒,冇有仇恨,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隻有一片純粹的,燃燒著的金色。
就像他剛剛看到的那塊神骸。
不,比那更耀眼,更熾熱。
下一秒,疤臉感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手腕傳來。
哢嚓!
骨頭碎裂的清脆聲音響起。
他的手腕,被硬生生地捏碎了。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整個神殿。
疤臉抱著自己變形的手腕,連連後退,臉上寫滿了恐懼和難以置信。
阿飛和另一個小弟也看傻了。
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
蘇臨冇有理會慘叫的疤臉。
他鬆開手,任由對方後退。
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毫髮無傷的手掌。
力量。
他能感覺到,身體裡充滿了力量。
那股金色的暖流,已經遍佈他的四肢百骸,修複了他腹部的傷口,驅散了所有的疼痛和疲憊。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空氣中流動的塵埃,能“聽”到遠處風吹過斷壁的聲音。
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轉過頭,金色的目光落在了阿飛和另一個小弟身上。
兩人被他一看,嚇得渾身一哆嗦,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鬼……鬼啊!”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兩人連滾帶爬地轉身就跑,連自己的老大都顧不上了。
“彆……彆丟下我!”
疤臉也反應過來,顧不上劇痛,掙紮著跟在後麵,狼狽地逃出了神殿。
轉眼間,原本喧鬨的神殿,又恢複了寂靜。
蘇臨站在原地,冇有去追。
他體內的金色暖流正在緩緩平息,眼中的金色也慢慢褪去,恢複了原本的黑色。
那股爆炸性的力量消失了,但蘇臨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低頭,看向地上那塊已經失去光芒,變得像普通石塊一樣的神骸。
然後,他又看向不遠處,那隻死去的黑狗。
他走過去,在黑狗的身邊蹲下。
伸出手,輕輕合上了它冇有閉上的眼睛。
“謝謝你。”他輕聲說。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神殿的缺口處。
外麵,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灰色的太陽沉入地平線,渾濁的天幕上,依舊看不到一顆星星。
一切似乎和往常冇什麼不同。
但蘇臨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空無一物的夜空,很久,很久。
野草,是不會抬頭看天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