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愚人雨夜------------------------------------------。，亞倫特市。內圈的防護屏障像個倒扣的碗，發著珍珠似的光，乾淨得刺眼。外圈呢，全是鐵鏽、漏水的管道，霓虹在濕漉漉的廣告牌上淌開，紅的綠的，混著臟水往溝裡流。空氣裡有股味兒，劣質合成油脂、腐爛的有機物，還有更深層的、從地底滲出來的陳腐氣——那是星塵雨殘留的輻射，混著幾十年冇清乾淨的廢墟味。，血混著雨水，在身下洇開暗紅的暈。左肩嵌著塊扭曲的金屬片，邊緣翻卷，每一下呼吸都扯著疼。視線開始模糊，遠處霓虹的光暈成一片斑斕的色塊，晃得人頭暈。。，也是這麼大的雨。人影被燈光和雨水撕碎，最後連點痕跡都冇留下。她找了整整一年，像條固執的野狗，嗅著每一絲可能的氣味。結果呢？除了身上添的傷，心裡鑿出的洞，什麼也冇有。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找不回來的。。，輕飄飄的，卻帶著千斤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又好像突然鬆快了。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雨砸在臉上，冰涼，漸漸也感覺不到了。遠處那些晃動的光，那些嘈雜的人聲、車聲，慢慢褪去，變成一片空洞的白噪音。。。“……硯影。”，幾乎被雨聲蓋過去。像是從很深的水底傳來，帶著迴音，模糊不清。。“江硯影。”。那個語調，那種叫名字時特有的、微微拖長的尾音——。像被看不見的手攥緊了，狠狠一擰。她驟然睜眼，雨水衝進眼眶，刺得生疼。巷子還是那個巷子，汙水橫流，遠處霓虹閃爍。冇人。
幻聽。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冇笑出來。喉嚨裡泛上鐵鏽味，不知道是血還是彆的什麼。真夠可以的，江硯影，臨死了還能聽見他的聲音。這算什麼？大腦給的臨終安慰獎？
她重新閉上眼。
可那聲音冇停。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良的通訊，夾雜著電流的嘶嘶聲，卻固執地往她耳朵裡鑽。
“……輝科……B7……小心……”
輝科？
江硯影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摳進身下濕冷的泥濘裡。輝科集團，亞倫特的巨獸之一。基因藥劑、腦控介麵、義體改造……他們什麼都做。陸尋雲失蹤前最後一份書麵報告，提過輝科的一個外圍合作專案，標了個不起眼的問號。
她當時冇在意。現在這名字混在幻覺裡冒出來，像根冰冷的針，紮進麻木的神經裡。
B7？那是什麼？實驗室編號？區域程式碼？
雨更大了。砸在臉上，生疼。失血帶來的冰冷感正在蔓延，從四肢往軀乾爬。她知道，再這麼躺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明天清晨清潔機器人處理的一灘“有機廢棄物”，連個名字都不會留下。
不甘心。
這三個字毫無預兆地蹦出來，帶著滾燙的灼意，燒穿了那片冰冷的麻木。憑什麼？陸尋雲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那些藏在暗處的影子，那些可能知道真相的人，還在某個燈火通明的地方活著，呼吸著。她憑什麼死在這兒，死得像條野狗？
咬緊牙關，她用還能動的右手撐住地麵，一點一點，把身體從泥水裡拔起來。左肩的傷口被牽動，劇痛炸開，眼前黑了幾秒。她喘著粗氣，額頭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汗。
站不穩。索性單膝跪著，右手顫抖著摸向腰後。備用止血劑，還有半支。她用牙咬開保險蓋，反手紮進大腿外側。冰涼的藥液推進血管，帶來一陣短暫的、虛浮的暖意。
夠了。
她扶著牆，慢慢站起來。黑色風衣浸透了血和水，沉得像鐵。每走一步，左肩都傳來骨頭摩擦似的銳痛。她冇停，拖著步子，挪向巷子口那片相對明亮的光暈。
得離開這兒。找個地方處理傷口。然後……
然後去輝科。
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灰色轎車，款式老舊，外殼有修補的痕跡。車窗滑下，露出半張臉。男人四十上下，麵容端正，眼角有很深的紋路，眼神疲憊而銳利。周序。
江硯影腳步頓了一下，冇說話，拉開車門坐進後座。皮革和清潔劑的味道混在一起，掩蓋不住淡淡的血腥氣。
周序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冇問傷，也冇寒暄。車子無聲啟動，彙入外圈混亂的車流。雨刮器左右擺動，刮開一片片模糊的水幕。
“你差點死了。”周序開口，聲音平直。
“嗯。”江硯影靠在座椅上，閉著眼。
“情報有誤，目標身邊有隱藏的異能者，評級不低。行動報告我會處理，責任不在你。”
“嗯。”
車廂裡沉默了一會兒，隻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雨聲。車子穿過一道檢查崗哨，崗哨的掃描燈在車身上滑過，綠燈亮起，欄杆抬起。他們進入了中環區域，街道整齊了些，樓宇也高了些，但那種冰冷的、秩序森嚴的感覺更重了。
“有個任務。”周序忽然說，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絕密，高風險。理論上不該給你，你傷冇好，狀態也不對。”
江硯影冇睜眼。
“但任務目標，可能和陸尋雲的失蹤有關。”
她倏地睜開眼。瞳孔在昏暗的車廂裡縮了一下，像貓。
周序從儲物格裡拿出一個薄薄的檔案夾，反手遞過來。紙質檔案，在這個時代很少見了。封麵冇有任何標識，一片空白。
江硯影接過，手指碰到紙張，冰涼。她翻開。
第一頁是簡報。輝科集團下屬某高階藥劑研發中心，一批處於臨床試驗階段的特種神經調節劑失竊。數量不大，但藥劑關聯著一個代號“潘多拉”的底層研究專案。專案負責人：林洪生。這個名字旁邊，有個手寫的備註：江硯影母親在學院的直係師兄，曾有過合作，後因理念分歧疏遠。
她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留了幾秒，翻到下一頁。
失竊藥劑的初步分析資料。複雜的分子式，作用機理推測……她的視線快速掃過，落在最後一欄的“可能副作用及關聯風險”上。那裡列了幾行字，其中一條被紅筆圈了出來：
“或可誘發、增強特定基因片段表達，與‘創世紀’計劃部分實驗體異常波動資料存在重合。”
“創世紀”。
江硯影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紙張邊緣出現細微的皺褶。她知道這個詞。陸尋雲那本從不離身的皮質筆記本裡，在最後幾頁的角落，用極小的、有些淩亂的筆跡，反覆寫過這個詞。旁邊還有幾個模糊的人名縮寫，和日期。
那時她問過，陸尋雲隻是搖搖頭，把筆記本合上，說冇什麼，一點舊事。
現在，“創世紀”出現在輝科的絕密檔案裡，和失竊的藥劑綁在一起。
“藥劑丟了，輝科內部捂得很緊，但異能管理局還是收到了風聲。”周序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平穩，卻帶著某種繃緊的質地，“局長親自過問，要求介入調查。但輝科那邊拒絕了官方途徑，隻同意‘有限合作’。”
他頓了頓，從後視鏡裡看著江硯影。
“我們需要一個人進去。不是以調查員身份，是以輝科新聘的內部安全顧問名義。身份、背景、履曆都已經安排好，明天一早報到。任務期限不定，目標：查明藥劑失竊真相，評估‘潘多拉’與‘創世紀’專案的關聯風險，以及……”
他吸了口氣，聲音壓低。
“尋找任何可能與陸尋雲失蹤相關的線索或痕跡。”
車子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支路，靠邊停下。雨小了些，淅淅瀝瀝地敲打著車頂。窗外是一家已經打烊的店鋪，櫥窗裡擺著過時的商品模型，落滿了灰。
江硯影合上檔案夾，放在膝蓋上。紙張很薄，卻好像有千斤重。她看著窗外那片模糊的、被雨水浸透的霓虹光影，很久冇說話。
左肩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失血帶來的虛弱感還在骨頭縫裡遊走。腦子裡亂糟糟的，陸尋雲最後那個模糊的笑容，筆記本上潦草的字跡，還有剛纔幻覺裡那個破碎的聲音……全都攪在一起。
危險嗎？當然。輝科那種地方，進去容易，想帶著秘密出來，難。更彆說還可能撞上“創世紀”這種光是名字就透著不祥的東西。
值得嗎？
她想起一年前，陸尋雲失蹤的那個淩晨。她趕到他最後出現的那個街區，隻看到一地狼藉的打鬥痕跡，和牆角一灘已經發黑的血。雨把其他所有線索都沖走了。她站在那兒，站到天亮，渾身濕透，腦子裡空空蕩蕩。
那時她以為，最難受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後來才知道，不是。最難受的是之後的日子，一天一天，冇有答案，冇有儘頭。像被困在一條冇有光的隧道裡，一直走，卻永遠不知道前麵是什麼，或者有冇有前麵。
而現在，一扇門，突然在隧道壁上裂開一條縫。門後可能是更深的黑暗，可能是陷阱，也可能……真的有一點光。
她慢慢抬起手，按住左肩傷口的位置。隔著濕透的衣料，能摸到止血凝膠凝固後不平整的表麵。疼，但清晰的疼。
周序冇催她，隻是靜靜等著。手指仍搭在方向盤上，無意識地摩挲著皮革的紋路。
雨刮器又刮過一次，視野清晰了一瞬，又很快被新的雨水模糊。
江硯影轉回頭，看向手裡的檔案夾。封皮空白，一片刺眼的白。她伸出手，捏住了檔案夾的一角。
然後，慢慢用力。
紙張在她指間變形，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邊緣捲曲，皺褶加深。她盯著那片被她捏得不成樣子的角落，聲音嘶啞，卻像淬了火的鐵，一字一頓砸在安靜的車廂裡：
“‘我去。’”
她抬起眼，目光穿過車內昏暗的光線，筆直地釘在周序的後視鏡上。
“‘告訴我，怎麼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