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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的廚房寬敞得有些空曠,冷色調的裝潢與一應俱全的廚具都透著一絲不苟的秩序感。
唯有中央那張原木餐桌,在頂燈柔和的光線下,暈開一小片暖意。
楓林脊背挺直,正襟危坐在餐桌一側,與這方空間的鬆弛格格不入。
直到徐管家將最後一道湯品穩穩放下,誘人的香氣立刻四散開來,攻城略地般鑽入她的鼻腔——是清爽的筍絲混合著火腿的鹹鮮。
她的神經不自覺地鬆弛下來,目光黏在那些精緻的碗碟上,但雙手仍規規矩矩放在膝上,等待著這個家的主人,也是她法律意義上的妻子,蘇雨晴先動筷。
“彆客氣,吃吧。”
蘇雨晴的聲音響起,比上次初見時要柔和些許。
楓林抬眼,正對上蘇雨晴帶著幾分饒有興趣的目光。
那個在公司裡以冷麪著稱的女人,此刻嘴角竟含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如同冰湖上乍現的漣漪。
“哦,好…”
像是得到了特赦,楓林立刻拿起筷子。
徐管家的手藝確實精湛,肉質嫩滑,菜火候恰到好處,味道層次豐富,恐怕不比她那考過廚師證的母親遜色。
她吃得專注,腮幫子微微鼓起,暫時將緊繃的心事拋在了腦後。
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兩人之間的視線,安靜的空間裡隻剩下細微的碗筷碰撞聲。
這一刻,氣氛難得地緩和下來,竟真有了幾分新婚家居的尋常暖意。
晚餐用畢,徐管家利落地收拾好廚房與碗筷,便同女仆一道下班離去。
蘇雨晴不喜冇必要的排場,若非必要,她更願意在夜晚享有這棟彆墅完全的私密與寧靜。
二人來到客廳。
楓林在沙發邊緣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搓弄著衣角,心裡還在盤算著該如何開口。
蘇雨晴端起茶壺,將剛泡好的茶水緩緩注入杯中,推到楓林麵前,自己也在鄰近的單人沙發上落座。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刻嗎……楓林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開口:“蘇小姐,請問……您對我們的這場聯姻是怎麼看的呢?”
蘇雨晴眉頭微微一挑,隨即恢複如常,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我覺得挺好的,冇什麼不妥。”
楓林掌心滲出細密的汗珠。
這可怎麼聊下去啊……但她還是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蘇小姐,這說到底算是包辦婚姻吧。我和你並冇有什麼感情基礎,就這麼定了終生,你不覺得……有些草率麼?”
蘇雨晴冇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楓林臉上停留片刻,似在打量,又似在思量。
“草率?”她放下茶杯,語氣依然從容,“然而這場婚姻,一點都不草率。蘇家拿到了楓家集團的股份,在商業版圖上更進一步;楓家藉助蘇家的資助度過危機,得以東山再起。而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場聯姻——無論對誰,都是劃算的交易,不是麼?”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至於你,依然是楓家的大小姐,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用改變。何樂而不為?”
楓林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什麼。蘇雨晴說的每一句都合情合理,無懈可擊。再說下去,倒顯得自己不識好歹、矯情做作了。
“至於感情基礎……”蘇雨晴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應該知道,兩家母親費儘心機把我們塞進這座‘婚房’,目的是什麼吧?”
楓林低下頭,無言以對。
“你且安心住下。”蘇雨晴的語氣軟了幾分,朝她微微一笑,“我會好好待你的。——茶要涼了。”
“我……我是貓舌頭,怕燙啦。”楓林連忙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窘迫。
茶湯入口,初時微苦,嚥下後卻有回甘在喉間化開。
是好茶,但她此刻顯然無心品味,隻當是解渴的水,幾口便飲儘了。
蘇雨晴也把杯中最後一口茶飲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目光落在楓林那張因茶湯熱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了片刻。
——其實她也怕燙。隻是這麼多年,習慣了等茶涼。
“要出去散散步嗎?”蘇雨晴放下茶杯後站起身,“正好帶你熟悉一下週圍環境。”
“好的,麻煩蘇小姐了。”楓林也跟著站起來,語氣依然客氣得像個外人。
蘇雨晴看著她拘謹的模樣,心中暗暗想道:看來建立感情的事,得慢慢來。
不過依她的經驗,像楓林這樣的人,若能真正開啟心扉,展現的將是完全相反的另一麵——人們稱之為“反差”。
那麼,楓林會有這樣的一麵嗎?
她忽然有些期待。
——隻是她冇意識到,自己也在期待著另一件事:
如果楓林看到了她的另一麵,會是什麼反應?
……………
幾個月後。
夏瑛以董事長楓文臥病在家為由,已全麵接管了公司。
失去了楓文的掣肘,在她雷厲風行的手腕下,楓氏集團這台起起落落的商業機器終於開始緩慢而堅定地運轉起來——訂單回升,人心漸穩,可謂是枯木逢春。
而在家中,楓文與夏瑛的身份徹底對調。
她負責打理家務,洗衣做飯,準時準點地將一日三餐端上桌,等夏瑛回來。
楓文的廚藝說不上好,至多算是能吃,但夏瑛從不多加挑剔,每日準時歸家,安靜地吃完她做的每一頓飯。
然後是夜晚——滿足夏瑛變成扶她後那深不見底的**。
楓文當然無法接受這樣的顛覆。
她試過反抗,換來的是一次足以讓她銘記終生的“教育”。
腰痠得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雙腿顫抖得幾乎合不攏。
從那以後,她便學乖了。
——或者說,老實了。
這天,楓家迎來了一位特彆的客人。
開門聲響起的瞬間,正扶著牆給庭院花草澆水的楓文身軀一顫,下意識看了一眼手錶。還冇到飯點啊,夏瑛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喲,姐夫,好久不見。你可真是……大變樣了啊。”
來人穿著一身清涼的夏裝,熱褲配露臍上衣,胸口彆著一副墨鏡,窈窕的身材線條被勾勒得一覽無餘。赫然是夏瑛的妹妹——夏玲。
“夏玲?”楓文見不是夏瑛,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皺起眉,“你不是在國外讀書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當然是畢業了呀。姐夫是還活在幾年前麼?”夏玲拉著行李箱,笑盈盈地走到楓文麵前。
異變後的楓文字就縮了水,此刻站在夏玲身邊,竟比這位小姨子還矮了半頭。
“我這次回國,是來幫公司的。”夏玲笑著,語氣卻認真了幾分,“你們這些年供我讀書,是我該回報的時候了。”
“幫忙?”楓文將還在流水的水管擱在一旁,那雙日漸黯淡的眼眸忽然亮起一絲光,“小玲啊,你能不能……幫你姐求求情?我在家實在太悶了,讓我出去——”
“不行。”
楓文話冇說完,夏玲便斬釘截鐵地打斷了。
“讓你留在家裡,是姐姐的決定。我不可能讓你出去。”她的聲音不高,卻毫無商量的餘地,“況且姐姐的本意是讓你換位思考,體會她當年的不易。你要知道,姐姐以前不僅要忙公司,還要包攬所有家務。你隻是在家做做飯,就受不了了?”
楓文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再說了,姐夫你現在這個樣子……”夏玲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掃了一圈,意有所指,“我實在不放心你出去啊。現在的女人,可比以前那些下頭男危險多了。你冇看新聞嗎?”
夏玲順勢講起瞭如今社會中普遍的“發情期”——尤其是女性,一旦進入那種狀態,就像被本能吞噬了理智,腦子裡隻剩下最原始的**。
楓文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還在隱隱作酸的腰,聯想起每晚準時“交公糧”的夏瑛,不禁脫口而出:“你姐……是不是每天都在發情期啊?”
夏玲一愣,隨即露出一副“活該”的表情,笑得促狹:“姐夫,你怎麼不想想你之前乾了什麼呢?與其說是發情,不如說……是報複。”
數落完,她又調皮地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香囊,遞到楓文麵前。
“不過呢,現在已經研究出可以緩解發情的物質了——就是這個。”她晃了晃手中的香囊,散發著淡淡的草本香氣,“已經在市麵上流通了,戴在身上就行。送姐夫一個,多少能讓姐姐下手……輕一些吧。”
楓文怔怔地接過香囊,指尖微微發顫。
夏玲轉身望向窗外,伸了個懶腰,語氣忽然輕快起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話說,時間過得真快啊……小林都結婚了。要不要去看看她呢?”
夏玲說乾就乾。
第二天上午,她便驅車前往蘇家彆墅。
夏玲之前帶過楓林一段時間,她倆年齡相差不是很大,雖然輩分上是小姨,但關係更像是姐弟。
一路上她還在想,楓林嫁進這樣的人家,也不知道過得怎麼樣。
蘇雨晴那人,她雖然冇見過,但圈子裡多少聽過一些傳聞——冷麪、強勢、不近人情。
楓林那種軟綿綿的性子,怕不是要被欺負得哭鼻子。
想到這裡,夏玲踩油門的腳又重了幾分。
蘇家彆墅比她想象的要低調,卻也處處透著不經意的講究。她按下門鈴,等了片刻,門開了。
開門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蘇雨晴。
一身居家的墨綠色絲質襯衫,頭髮隨意披散著,臉上冇有化妝,卻依然精緻得不像話。工作日的上午,這位蘇家的掌舵人竟然在家。
“夏小姐。”蘇雨晴的語氣平淡,像是提前知道她要來,“楓林在樓上,請進。”
“蘇小姐今天冇去公司?”夏玲跟著她走進客廳,目光悄悄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外甥媳婦”。
“請假了。”
蘇雨晴回答得乾脆,走到沙發邊坐下,示意夏玲也坐。這時有傭人端上茶來,動作輕巧,顯然訓練有素。
夏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裡卻在快速做著判斷——蘇雨晴看她的眼神,不太對。
不是不歡迎,而是帶著一種……審視。像是在打量一個突然闖入領地的陌生人,不動聲色地評估著威脅等級。
夏玲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她可是楓林的親小姨,這也要防?
“楓林最近睡眠不太好,”蘇雨晴忽然開口,像是在解釋自己為什麼在家,“我陪她。”
“哦?”夏玲挑了挑眉,語氣帶著一絲玩味,“蘇總這麼忙,還能抽出時間陪她,不容易啊。”
蘇雨晴看了她一眼,冇有接話。
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小姨!”
楓林從樓上跑下來,眼睛亮晶晶的,一把撲過來抱住夏玲的胳膊,“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要去公司幫忙嗎?”
“順路看看你。”夏玲笑著捏了捏她的臉,“幾個月不見,瘦了。”
“冇有啦,我吃得可多了……”楓林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蘇雨晴。
那個眼神,夏玲看得很清楚。
——是下意識的、帶著一點依賴和一點討好的、想讓對方也參與到這份喜悅裡的眼神。
蘇雨晴微微點頭,像是在說“你們聊”。
楓林這才放心地拉著夏玲在沙發上坐下,嘰嘰喳喳地說起這幾個月的事——說徐管家做飯多好吃,說庭院裡的花開得多好,說附近有一隻流浪貓她每天都會去喂。
夏玲聽著,餘光卻一直留意著蘇雨晴。
那位蘇總冇有離開,就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偶爾翻一頁。
但夏玲注意到,她翻頁的頻率太低了,一頁能看十幾分鐘——根本不是在看書,而是在聽她們說話。
更準確地說,是在聽楓林說話。
而楓林似乎也習慣了這種“被注視”的感覺,說話時偶爾會朝蘇雨晴的方向看一眼,確認她還在,然後繼續眉飛色舞地講下去。
夏玲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兩個人之間的氛圍,不像她想象中的“冷暴力婚姻”,也不像什麼商業聯姻的“相敬如賓”。
更像是……兩隻剛被放進同一個籠子裡的貓,彼此試探、彼此打量,小心翼翼地靠近,偶爾炸毛,偶爾躲開,但始終冇有離開過對方的視線範圍。
“小姨?”楓林見她發呆,伸手在她麵前晃了晃,“你想什麼呢?”
“冇什麼。”夏玲收回思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飾自己嘴角的笑意,“就是覺得,你這日子過得還不錯嘛。”
“還、還行吧……”楓林臉微微一紅,下意識又看了蘇雨晴一眼。
這次,蘇雨晴正好也抬頭。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飛快地移開。
夏玲看得分明,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姐夫,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而眼前這個被當作“籌碼”送過來的外甥女,卻好像在命運的轉角處,撞上了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
她說不好那是什麼。
但至少,不像壞事。
……
夏玲在蘇家待了一整個下午。
她親眼看著蘇雨晴在楓林說渴的時候,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那杯茶推過去;看著楓林在蘇雨晴接電話時,自覺地把電視音量調小;看著兩人在庭院散步時,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影子卻在夕陽下悄悄交疊在一起。
冇有甜言蜜語,冇有親密舉動。
但有一種奇怪的默契,像是齒輪慢慢咬合,雖然還冇有完全契合,卻已經在朝著同一個方向轉動。
臨走時,夏玲在門口拉住楓林,壓低聲音問:“她對你怎麼樣?”
楓林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泛紅:“還……挺好的。”
“就隻是‘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楓林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怕被人聽見,“她、她其實……人挺好的。”
夏玲看著外甥女那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她冇有再追問。有些事,不用問,看眼睛就知道了。
回程的車上,夏玲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姐夫,又想起今天看到的蘇雨晴,忽然覺得——
這場聯姻,也許冇有她想象的那麼糟糕。
甚至……也許比大多數人想象的,都要好。
她踩下油門,嘴角帶著一絲笑意,駛入暮色之中。
夏玲的車尾燈消失在轉角處,楓林才慢慢關上門。
“累了就先回房休息。”身後傳來蘇雨晴的聲音,不鹹不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晚飯好了叫你。”
“哦……好。”
楓林應了一聲,乖乖上樓。
她確實累了——但不是身體累,是那種裝了一整天“正常外甥女”之後的心理疲憊。
在小姨麵前,她得表現得一切都好,婚姻幸福、生活順心、和蘇雨晴相敬如賓……可天知道她每天過得有多煎熬。
不是那種煎熬。
是另一種。
楓林關上臥室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房間裡很安靜,窗簾半拉著,午後的陽光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橘色。
一切都和她出門前一模一樣——除了床頭的枕頭歪了一個角度。
她記得自己冇有動過枕頭。
楓林走過去,伸手把枕頭扶正,指尖觸到枕頭下麵的布料時,動作頓住了。
是她藏的那件襯衫。
白色的,純棉的,領口已經洗得有些發軟——是蘇雨晴最喜歡穿的那件居家襯衫。
楓林上週從洗衣房裡“借”來的,一直藏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拿出來,天亮前再塞回去。
她做這件事已經快一個多月了。
從第三週開始,先是那條圍巾,然後是西裝外套,再然後就是這件襯衫。
每一件都帶著蘇雨晴身上那種淡淡的冷香——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混合著體溫的、獨屬於那個人的氣息。
楓林把襯衫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抱在懷裡,慢慢坐到床邊。
布料很軟,貼在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心感。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熟悉的氣息湧入鼻腔,順著喉嚨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體內那團怎麼都按不下去的小火苗,像被澆了一杯溫水,慢慢安靜下來,不再焦躁地燒著她。
楓林抱著襯衫,身體緩緩向後倒去,陷進蓬鬆的被褥裡。
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和懷裡那件襯衫的溫度重疊在一起。她的睫毛輕輕顫動,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然後,腦子裡的畫麵又來了。
不是之前那種毫無征兆的、讓她手足無措的閃回——這一次,是她主動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品嚐一顆不該偷吃的糖果。
蘇雨晴的手。
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捏著筷子的樣子,翻檔案的樣子,端起茶杯的樣子……如果那雙手來解她衣服的釦子呢?
楓林把臉埋進襯衫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不行,不能再想了。
可腦子不聽使喚。
畫麵繼續往下走——蘇雨晴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滑,冇入浴袍領口的陰影裡。
蘇雨晴俯身幫她調空調溫度時,後頸露出的那一小截麵板,白得近乎透明。
如果她親上去呢?
楓林猛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瘋了瘋了瘋了……”她小聲嘟囔著,把襯衫團成一團塞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像一隻把自己裹進繭裡的蠶。
可身體還是熱。
不是發燒的那種熱,是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怎麼也散不掉的那種。空調開著,被子不厚,可她就是覺得熱,熱得想把睡衣都扒了。
楓林把腿夾緊被子,蜷成一團。
她知道這是“發情期”——上次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後,她偷偷用手機查了很多資料。
什麼體溫升高、心率加快、對特定物件產生強烈的親近**……每一條都和她對得上。
可是資料上冇說,那個“特定物件”會是自己的妻子啊。
雖然法律上是妻子冇錯,可她們之間明明什麼都冇有。連手都冇牽過,連一句“喜歡”都冇說過,她憑什麼對人家產生這種……這種……
楓林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裡也有那股味道——因為襯衫藏在下麵,熏染得整個枕頭都帶著蘇雨晴的氣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體內的燥熱終於退了一些,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又想起蘇雨晴今天看她的眼神。
在小姨麵前,她回頭看向蘇雨晴的那個瞬間,那個人的眼睛裡冇有冷漠,冇有不耐煩,而是很認真地在看她——像是這個世界上,隻有她們兩個人。
楓林的心臟又跳快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發情期。
她閉上眼睛,把那股氣息留在鼻腔裡,把那個畫麵留在腦海裡,慢慢、慢慢地沉入睡眠。
夢裡,有一雙修長的手,輕輕撫過她的頭髮。
還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邊說了一句話。
她冇有聽清。
但嘴角,彎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楓林。”蘇雨晴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低沉而清晰,“晚飯好了。”
楓林猛地驚醒,發現自己還穿著外出的衣服,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枕頭歪在一邊——好在襯衫還好好地藏在枕頭底下。
“來、來了!”
她手忙腳亂地坐起來,理了理頭髮,又檢查了一遍枕頭的位置,確認看不出異樣後,才深吸一口氣,拉開了門。
蘇雨晴站在門口,換了一身居家的衣服,手裡還拿著鍋鏟。
楓林的視線不受控製地落在她身上——繫著圍裙的蘇雨晴,和平時穿西裝的樣子完全不同,多了一種說不出的……煙火氣。
“臉怎麼這麼紅?”蘇雨晴微微皺眉,“發燒了?”她抬手,手背貼上楓林的額頭。
那隻手,和楓林夢裡的一模一樣。
修長的,骨節分明的,微涼的。
楓林的腦子“嗡”的一聲,剛纔在夢裡那些畫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回來——那隻手解她釦子的樣子,那隻手撫過她頭髮的樣子,那隻手——
“冇、冇有!”楓林猛地後退一步,聲音都變了調,“我就是剛睡醒有點熱!馬、馬上下去!”
她說完就衝下了樓,頭都冇敢回。
蘇雨晴站在原地,看著楓林幾乎是從自己眼前“逃”走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還懸在半空中的手。
她緩緩收回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指腹——那裡還殘留著楓林額頭的溫度。
燙的。
不是“有點熱”的那種燙。
蘇雨晴垂下眼,嘴角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又什麼都冇說。
她轉身下樓,鍋鏟在手裡轉了個圈,動作隨意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是在經過楓林的臥室門時,她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一秒。
隻是一秒。
然後,她收回目光,走下了樓梯。
廚房裡,湯還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蘇雨晴拿起湯勺,攪了攪,嚐了一口。
鹹淡剛好。
她關火,盛湯,端到餐桌上擺好。
楓林已經坐在那裡了,低著頭,耳朵尖還是紅的,像隻做了壞事怕被髮現的貓。
蘇雨晴在她對麵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
“吃吧。”
語氣和往常一樣,不鹹不淡。
楓林“嗯”了一聲,埋頭扒飯,不敢抬頭。
蘇雨晴也冇有再說話。
餐廳裡隻有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
但蘇雨晴注意到——
楓林今天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
而且,她每吃幾口,就會偷偷抬起頭,飛快地看她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去。
像是不敢看,又捨不得完全不看。
蘇雨晴不動聲色地端起碗,擋住自己微微上揚的嘴角。
——這隻貓,比她想的有趣多了。
…
…
·
時間一晃,又到了上床睡覺的時候。
兩個人依舊各自回房,隔著一條走廊和兩扇緊閉的房門。距離同床共枕顯然還有段日子,但照目前的趨勢發展下去,那一天大概不會太遠。
楓林房間裡。
她照例從枕頭底下抽出那件襯衫,抱進懷裡,深深吸了一口。
那股熟悉的氣息湧進鼻腔,像一隻溫柔的手,把她體內蠢蠢欲動的小火苗按了下去。
片刻後,她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把襯衫疊好,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不能……不能再這麼下去了。”她盯著枕頭,小聲嘟囔,“明天……出去走走吧。”
翌日。
蘇雨晴因為昨天請假在家,積壓了一堆工作,天剛亮就去了公司。
楓林睡醒後摸到手機,看到蘇雨晴發來的訊息——“公司有事,晚上回,你自己吃飯。”
正合她意。
楓林洗漱完,跟管家打了聲招呼,說自己今天在外麵吃,便出了門。
午間的風帶著初夏的氣息,從街口吹過來,涼絲絲的,終於讓她那顆混沌了一上午的小腦袋清醒了一些。
她就這麼漫無目的地逛著,路過一條不算太寬的街道時,一家餐廳吸引了她的注意。
門麵不大,但佈置得很用心,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裡透出來,隱約能聽見裡麵傳出的音樂聲——舒緩的,帶著一種舊時光味道的歐洲古典樂。
楓林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選單,忽然想起自己好像從來冇吃過正宗的意大利披薩。
於是她推門走了進去。
餐廳內部比門麵看起來寬敞不少,裝潢是那種很地道的西式風格,木質桌椅、格子桌布、牆上掛著幾幅不知出處的油畫。
客人們安靜地用餐,刀叉碰在瓷盤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倒也不顯得突兀。
楓林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剛翻開選單,一位服務員就走到了旁邊,安靜地等著。
“一份芝士烤腸披薩,謝謝。”
服務員記下選單離開了。楓林靠進椅背裡,終於有機會歇一歇——她在外麵逛了大半天,身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黏糊糊的,不太舒服。
她正想著要不要去洗手間擦一擦,忽然察覺到什麼。
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種無意間掃過一眼的看,而是帶著某種明確目的、毫不掩飾的注視。
楓林抬起頭,朝四周掃了一圈,發現餐廳裡不少女性客人都在往她這邊看,目光裡帶著一種她說不上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期待什麼。
楓林下意識低頭檢查自己,是不是衣服穿反了?還是臉上沾了東西?
檢查了一遍,什麼都冇發現。
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一件大事——
香囊忘帶了。
那個夏玲送的、能抑製“發情期”氣息外泄的小香囊,她出門時完全忘了這回事。
楓林的臉“騰”地紅了。
她終於明白那些目光是什麼意思了——那些女性客人聞到了她身上散發的氣息,那種隻有在發情期纔會散發的、對同性具有強烈吸引力的氣息。
怎麼辦?
要走嗎?可是菜已經點了……
正當楓林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時候,一個女人徑直走到了她麵前。
“嘿,親愛的。”
女人毫不客氣地在她對麵坐下,將一個香囊推到她麵前。
那香囊的樣式和楓林家裡那個不太一樣,但散發出的氣息是類似的——都是能抑製發情期外泄的東西。
“你是男性吧?下次出門記得把香囊帶上。”女人的語氣不算客氣,但也不算冷淡,更像是一種善意的提醒,“我是這家店的老闆,你這麼漂亮的客人可不多見,我還是希望我的客人們能在我這兒安心用餐。”
話音落下,周圍那些亂瞟的目光果然收斂了不少,客人們紛紛把注意力轉回了自己的餐盤上。
“謝謝……”楓林接過香囊,攥在手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
她開始打量麵前這位“救星”。
淺金色的捲髮剛好齊頸,蓬鬆地堆在耳邊,襯著一張線條分明的臉。
五官立體,眉眼間帶著一種介於英氣和柔美之間的氣質——與其說是漂亮,不如說是俊美。
一雙烏黑的眼睛,此刻也正好奇地打量著她。
“你好,我叫瑪爾塔。”她微微歪了歪頭,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希望你能喜歡意大利菜。”
“你好,我叫楓林。”楓林猶豫了一下,“你……不是中國人吧?但中文說得很流利呢。”
“嗯,我父親是意大利人,母親是中國人。中文是我媽媽教我的。”瑪爾塔笑著回答,“說實話,我覺得中文比意大利語難多了。”
楓林點了點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好低頭看選單。
瑪爾塔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顧自地說:“這家店開了三年了,大部分客人都是回頭客。你第一次來?”
“嗯。”楓林應了一聲,“路過看到的。”
“那你運氣不錯。”瑪爾塔的語氣帶著一種自然的熟稔,像是在招呼老朋友,“我們家的披薩,方圓五公裡內冇有對手。”
楓林被她這種自信的語氣逗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瑪爾塔看著她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樣子,烏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興趣。
“不介意的話,”她忽然說,“能和你一起吃飯嗎?正好我也冇吃。”
楓林愣了一下,下意識想拒絕,但想到人家剛纔幫了自己,又覺得不太好意思開口。
“……好吧。”她點了點頭,聲音不大,“那就一起吧。”
瑪爾塔笑了,招手讓服務員加了一副餐具。
兩個人吃飯的時候,大部分時間是瑪爾塔在說,楓林在聽。
偶爾楓林會應一兩句,但更多時候隻是安靜地吃著盤子裡的披薩,偶爾抬頭看一眼對麵那張過於熱情的臉。
瑪爾塔倒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講著開店的故事、意大利和中國的飲食差異、以及她母親做的提拉米蘇有多好吃。
楓林聽著聽著,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了一些。
吃完飯,瑪爾塔拿出手機,說要交換聯絡方式。
楓林開啟手機,看到蘇雨晴發來的訊息,便先回了一條。
“親愛的,還冇好嗎?”瑪爾塔撐著下巴看她。
“啊,不好意思,剛纔在回我妻子的訊息。”楓林連忙收起手機。
“哦?”瑪爾塔微微睜大眼睛,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楓林小姐已經結婚了?完全看不出來啊。”
“這個……說來話長了。”楓林站起身,不太想繼續這個話題,“我先回家了,今天謝謝你。”
“不客氣,歡迎常來。”瑪爾塔也站起來,禮貌地送到門口。
楓林沖她揮了揮手,轉身走了。
瑪爾塔倚在門框上,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街角。
淺金色的捲髮被風吹起來,她伸手撩了一下,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妻子啊……”她低聲唸了一句,語氣不像是失望,更像是——找到了什麼更有趣的東西。
路上,楓林重新掏出手機,一邊走一邊回蘇雨晴訊息。
“聽說你出去逛了?注意安全。吃飯了嗎?”
“嗯,剛吃完,在家附近的一家意大利餐廳。”
“你一個人?”
“本來是一個人的,但中途餐廳老闆幫了我一個忙,就和她一起吃了。”
“餐廳老闆?”
“嗯,她叫瑪爾塔,人挺好的。”
“……”
對麵沉默了幾秒。
“早點回家。”
楓林看著那四個字,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算了,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