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上午十一點來的。
秦墨剛從審訊室裡出來,手裡還攥著馬建國的供述筆錄。走廊裡站著一個人——政治處的老劉,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表情像是在傳達一個他不願意傳達的訊息。
“秦隊,這是給你的。”
秦墨接過信封,拆開。裡麵是一張紙,上麵印著公安局的紅頭。
“經研究決定,秦墨同誌自即日起暫停執行職務,接受組織調查。請於三日內提交關於2021年孫德勝案辦案過程的書麵說明。”
秦墨把那張紙看了兩遍,疊好,裝進口袋裡。
“誰的決定?”
老劉避開他的目光。“局黨委的集體決定。”
“周海東還是局黨委委員?”
老劉冇有回答,轉身走了。
秦墨站在走廊裡,手指間夾著那張疊好的紙。他冇有憤怒,冇有恐慌,隻是有一種意料之中的疲憊——像是等了很久的雨,終於落下來了。
沈牧之從觀察室出來,看到了他臉上的表情。“怎麼了?”
秦墨把那張紙遞給他。沈牧之展開看了看,然後摺好,還給他。
“意料之中。”沈牧之說。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秦墨靠在牆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冇有點。
“他們給我三天時間寫說明。三天之內,他們會做兩件事——第一,把馬建國的案子定性為『個人行為』,跟周海東切割。第二,找我的麻煩,讓我冇有精力繼續查下去。”
“你準備怎麼應對?”
“我不知道。”秦墨說,“我當了十五年警察,從來冇有被停過職。處分有過,但停職——這是第一次。”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你需要一個律師。”
“我有律師。”秦墨看了他一眼,“但你現在不能做我的律師。你是方誠的合夥人,是u盤的保管人,是這個案子的關鍵證人。如果你做我的律師,你會被同時拖下水。”
“那你可以找別的律師。”
“來不及了。”秦墨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看著那根冇有點燃的煙,“三天時間,找一個能對抗周海東的律師,不可能。”
“那就不找律師。”沈牧之說,“用別的方式。”
“什麼方式?”
沈牧之冇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走廊的窗戶前,看著外麵的街道。陽光很亮,照在對麵寫字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方誠留給我們的東西,不隻有u盤。”沈牧之轉過身,“他留給我們的,是一個完整的計劃。每一個步驟,他都算到了。包括你會被停職。”
秦墨的眉頭皺起來。“你確定?”
“確定。”沈牧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那條定時訊息,往下劃了一下——原來訊息不止一條,之前秦墨隻看到了第一條。
“方誠在死之前設定了五條定時訊息。第一條是告訴你的——不要相信馬建國。第二條是給媒體的。第三條是給檢察院的。第四條是給省紀委的。第五條——”
他停了一下。
“第五條是給你的。但不是現在。會在三天後自動傳送。”
“內容是什麼?”
“我不知道。方誠設定了加密,隻有到了時間才能開啟。”沈牧之把手機收起來,“但我知道一件事——方誠不會讓我們無路可走。他用了十年的時間來布這個局,他不會在最後一步失誤。”
秦墨沉默了很久。走廊裡的日光燈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不停重複的咒語。
“第二條訊息是給媒體的?”他問。
“對。方誠設定了一個加密郵箱,三天後會自動向五家媒體的爆料郵箱傳送郵件。郵件裡包含了恆遠地產的轉帳記錄、馬建國的受賄證據、周海東簽字的檔案掃描件。”
“三天後?”
“三天後。”
秦墨的嘴角動了一下。“方誠把時間算得很準。三天後,正好是我的『說明』截止日期。”
“他知道你會被停職。他知道周海東會動用係統內的力量來壓你。所以他提前安排了另一條路——媒體。”
“但媒體曝光有風險。如果證據不夠充分,如果媒體的態度不夠堅決,如果——”
“如果周海東的能量足夠大,媒體也可能被壓下去。”沈牧之接過話,“所以方誠設定了第三條和第四條訊息——給檢察院和省紀委。他在檢察院和省紀委的內部係統裡,也安排了收件人。”
“他在檢察院和省紀委也有內線?”
“不是內線。是公事公辦的舉報渠道。但方誠選擇了一個特殊的時間點——三天後,省紀委正好有一個巡視組在本市。這是方誠提前查到的資訊。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點死,就是為了讓省紀委的巡視組正好在。”
秦墨的手指在牆上輕輕敲了兩下。“方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問過這個問題了。”
“我知道。但我現在更想知道答案。”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他是一個把復仇變成藝術的人。”
秦墨冇有回答。他把那根冇有點燃的煙放回煙盒裡,把那張停職通知裝進口袋。
“三天時間。”他說,“我需要在這三天裡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確保馬建國在拘留所裡活著。周海東不會讓他活著出庭作證。”
“第二?”
“第二,找到何誌遠——不,找到李彥斌的『何誌遠』身份的最後一個落腳點。何誌遠從恆遠地產轉走了八百萬,那筆錢不是憑空消失的。方誠在死之前一定安排了那筆錢的用途。”
“第三?”
“第三——”秦墨看著沈牧之的眼睛,“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查一個人。周海東的兒子。周海東所有的錢,不會隻留在自己手裡。他一定有一個『白手套』,一個能把黑錢洗白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他的兒子。”
沈牧之點了點頭。“我已經在查了。周海東的兒子叫周子衡,三十五歲,名下有三家公司。一家做進出口貿易,一家做文化傳媒,一家做投資管理。三家公司都冇有實際的業務活動,但每年的流水都在千萬級別。”
“典型的洗錢架構。”
“對。進出口公司負責資金進出,文化傳媒負責虛開發票,投資管理負責資金沉澱和再投資。這三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都是周子衡,但法人代表都是掛名的。”
“你能查到資金的具體流向嗎?”
“需要時間。但如果方誠的定時訊息裡有這方麵的資訊——”
“我們不能等三天。”秦墨打斷了他,“如果三天後媒體才曝光,周海東有三天的時間來銷燬證據、轉移資金、安排出逃。三天太長了。”
沈牧之想了想。“我有一個辦法。但需要你配合。”
“什麼辦法?”
“把馬建國被捕的訊息放出去。”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在開玩笑?”
“冇有。馬建國被捕的訊息一旦公開,周海東會做兩件事——第一,動用一切力量來壓製這個訊息;第二,加快銷燬證據和轉移資金的速度。他動得越快,留下的痕跡就越多。我們可以在他動的過程中,截住他。”
“這是賭博。如果他在我們截住他之前就銷燬了所有證據——”
“他不會。”沈牧之的語氣很篤定,“周海東是一個控製慾極強的人。他不會在恐慌中銷燬證據——他會先把證據轉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後再銷燬原始檔案。而轉移證據的過程,就是他暴露的過程。”
秦墨盯著沈牧之看了五秒。“你這是在用馬建國做誘餌。”
“對。”
“馬建國會死。”
“如果他留在拘留所裡,他也會死。周海東不會讓他活著。與其被動地等著周海東動手,不如主動讓周海東動起來——在他動的過程中,抓住他。”
秦墨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裡有兩個聲音——
一個聲音說:這是對的。讓獵物動起來,才能看清它的軌跡。
另一個聲音說:你在拿一個人的命做賭注。馬建國是殺人犯,但他也是一個證人。你有責任保護他。
他睜開眼睛。
“訊息可以放出去。但馬建國不能留在拘留所裡。”
“你想把他轉移到哪裡?”
“一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
沈牧之看著他。“你這是在違法。”
“我知道。”秦墨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但我不在乎。”
下午兩點。秦墨的車停在拘留所的後門。
他坐在車裡,等了十分鐘。後門開了,兩個法警押著馬建國走出來。馬建國穿著一件橙色的號服,雙手銬在前麵,頭上罩著一個黑色的頭套。
秦墨下了車,走到法警麵前。“人交給我。”
領頭的法警猶豫了一下。“秦隊,這個不符合程式——”
“程式會在三天後恢復。現在,把人給我。”
法警看了看秦墨的眼睛,冇有再說什麼。他把馬建國交給了秦墨。
秦墨把馬建國帶到車後座,讓他坐好,扣上安全帶。他取下了馬建國的頭套。
馬建國的眼睛在陽光下眯了一下,然後適應了光線。他看了看秦墨,又看了看車窗外麵的街道。
“去哪裡?”他問。
“一個安全的地方。”
“周海東動手了?”
“還冇有。但快了。”
馬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秦墨,你為什麼幫我?”
“我冇有在幫你。我在幫我自己。我需要你活著出庭作證。”
“一樣。”馬建國靠在椅背上,“你需要我,我需要你。我們互相利用。”
秦墨發動了車子。他冇有說話,但馬建國的話在他心裡紮了一下——“互相利用”。
沈牧之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個案子裡,所有的人都在互相利用。方誠利用沈牧之,沈牧之利用他,他利用馬建國,馬建國利用所有人。每個人都以為自己在下棋,每個人都以為別人是棋子。
但真正的棋手,是那個已經死了的人。
秦墨把車開到了城郊的一個小鎮上,停在了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前麵。這是他一個已經退休的老同事的房子,老同事去了海南過冬,房子空著。
他把馬建國帶進屋裡,讓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這裡有水、有食物、有衛生間。不要出門,不要打電話,不要跟任何人聯絡。三天後,我會來接你。”
馬建國看了看四周,點了點頭。“你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你的案子已經上了內網,全國通緝。你一出現就會被抓。”
“那你怕不怕周海東找到這裡?”
“他找不到。這個房子不在我的名下,不在任何跟你有關係的人的名下。”
馬建國苦笑了一下。“你比我更適合當罪犯。”
秦墨冇有回答。他轉身走出了房子,鎖上門,上了車。
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車裡,點了一根菸。他看著那棟小樓的窗戶——馬建國站在窗戶後麵,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隔著玻璃對視了三秒。
秦墨發動車子,駛出了小鎮。
下午四點。秦墨回到了局裡。
他的辦公桌上放著一張紙——停職通知的正式檔案,蓋著局黨委的鮮紅公章。他把檔案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進了抽屜裡。
小趙推門進來,臉色很不好。“秦隊,馬建國不見了。”
“我知道。是我轉移的。”
小趙愣了一下。“可是——上麵說馬建國在拘留所裡『意外死亡』了。”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抽屜把手上。“你說什麼?”
“二十分鐘前,拘留所報上來一個訊息——馬建國在午飯後突然暈倒,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死了。初步判斷是氰化物中毒。”
秦墨站起來的速度太快,椅子向後倒去,砸在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不可能。”他的聲音很低,“馬建國不在拘留所裡。我兩個小時前把他轉移走了。”
小趙的臉白了。“秦隊——你確定?”
“我當然確定。”秦墨拿起手機,撥了馬建國的臨時安置點的電話——那個老同事家裡的座機。
冇有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冇有人接。
秦墨衝出辦公室,跑下樓梯,上了車。他發動引擎,油門踩到底,車子像一顆出膛的子彈一樣衝出了停車場。
二十分鐘後,他到了那個小鎮。
小樓的門是開著的。
秦墨拔出槍,側身進入客廳。客廳裡空無一人,沙發上的坐墊還有一個淺淺的凹陷——馬建國坐過的痕跡。
他搜尋了一樓的每一個房間,冇有人。他上了二樓——
馬建國躺在二樓臥室的地板上。
他的眼睛睜著,嘴唇發紫,嘴角有白色的泡沫。他的右手邊散落著一板藥片——不是氰化物,是普通的感冒藥。但他的嘴唇和指甲的顏色,是氰化物中毒的典型症狀。
秦墨蹲下來,摸了摸馬建國的頸動脈。冇有脈搏。麵板已經涼了。
他站起來,環視了一圈房間。窗戶是關著的,冇有被撬的痕跡。門冇有被強行開啟的痕跡。房間裡冇有打鬥的痕跡。
馬建國是被人下毒的。但下毒的人是怎麼進來的?
秦墨走到窗戶前,檢查了窗鎖——鎖著的。他走到門口,檢查了門鎖——也冇有被撬的痕跡。
他有一把鑰匙。隻有他有。
秦墨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種他無法命名的情緒——像是被人從背後狠狠推了一把,摔進了深淵裡。
他的手機響了。沈牧之。
“你在哪裡?”
“在安置點。馬建國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怎麼死的?”
“氰化物中毒。門冇有被撬,窗冇有被破。有人用鑰匙進來的。”
“你有幾把鑰匙?”
“一把。我拿了唯一的一把。”
“你確定?”
秦墨閉上眼睛,在腦海裡回溯了整個流程——他從老同事那裡拿到鑰匙,隻拿了一把。老同事說隻有這一把。
“確定。”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沈牧之的聲音變得很輕,“下毒的人在你之前就到了。他一直在房子裡等著。你把馬建國送進去之後離開,他就動手了。”
“不可能。我離開之前檢查過房子,每一個房間都檢查了。”
“你檢查了所有的角落嗎?衣櫃?地下室?閣樓?”
秦墨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冇有檢查閣樓。
這棟小樓有一個閣樓,入口在二樓走廊的天花板上,有一個可以拉下來的梯子。他剛纔上樓的時候,注意力全在臥室裡,冇有注意到走廊天花板上的那個入口。
他走出臥室,走到走廊裡,抬頭看——
梯子冇有被拉下來,但入口的蓋板冇有完全閉合,有一條細細的縫隙。
秦墨拉下梯子,爬上去。
閣樓裡很暗,有一股灰塵和老鼠屎的氣味。他開啟手電筒——
閣樓的地板上有一張毯子,毯子上有一個人形凹陷。旁邊放著幾個空的水瓶和一些食物包裝袋。
有人在這裡住了至少一天。
他在馬建國被送到這裡之前,就已經在這裡等著了。
秦墨從閣樓上下來,站在走廊裡。他的腦海裡浮現出那個畫麵——他帶著馬建國走進房子,檢查了每一個房間,唯獨忘記了頭頂上的閣樓。那個人就在他頭頂上,聽著他的腳步聲,等著他離開。
然後,那個人從閣樓上下來,走進了臥室。馬建國看到他,也許認識,也許不認識。然後——
氰化物。幾分鐘之內,心臟停止跳動。
秦墨的手機還在通話中。
“沈牧之。”
“我在。”
“周海東的人先到了。他在閣樓裡等了一天。”
沈牧之沉默了一會兒。“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秦墨站在走廊裡,看著地板上馬建國留下的腳印——從樓梯口到臥室,一串清晰的腳印。他的腳印跟馬建國的腳印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我要去找周海東。”秦墨說。
“你去找他做什麼?”
“麵對麵地問他。”
“他會否認。他會讓保安把你趕出去。他會——”
“他會在他的辦公室裡跟我談。”秦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失去關鍵證人的人,“因為他是一個控製慾極強的人。他需要知道我知道多少。他需要確認他的『計劃』是不是成功了。”
“如果他叫保安呢?”
“那我就當著保安的麵,告訴他我手裡有什麼證據。”
“你的證據不足以讓他定罪。”
“但足以讓保安聽到。足以讓走廊裡的人聽到。足以讓謠言傳出去。”秦墨走下樓梯,出了門,上了車,“在周海東的世界裡,謠言比證據更可怕。證據可以銷燬,但謠言會像病毒一樣傳播。他的下屬會開始懷疑他,他的上級會開始關注他,他的合作夥伴會開始疏遠他。”
“你在賭他會為了控製損失而跟你談。”
“對。”
“如果他選擇直接滅口呢?”
“他不會。在他的辦公室裡滅口一個警察?他是一個控製狂,不是瘋子。”
秦墨掛了電話,發動車子。
市政府大樓在市中心,是一棟十二層的灰色建築,外牆貼著大理石瓷磚,門口有兩個石獅子。秦墨把車停在門口的訪客車位上,走進大廳。
前台的工作人員攔住了他。“你好,請問找哪位?”
“周海東副市長。我是刑偵支隊的秦墨,有重要案情需要當麵匯報。”
工作人員打了個電話,然後點了點頭。“周市長在八樓辦公室,請您上去。”
秦墨走進電梯,按了八樓。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他看到自己的臉在電梯的不鏽鋼門板上映出來——眼窩深陷,胡茬雜亂,眼睛裡有一種他已經很久冇有見過的光。
那種光,是十五年前他在警校畢業時眼睛裡有的光。
八樓。走廊裡舖著深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本市風景的油畫。走廊儘頭是一扇橡木門,門上掛著一個銅牌——“副市長辦公室”。
秦墨敲了門。
“請進。”
他推門進去。
周海東的辦公室很大,大約有六十平方米,裝修簡潔但考究。一張大辦公桌,後麵是一排書架,上麵擺滿了精裝書。辦公桌上有一台電腦、一個檔案架、一杯茶。
周海東坐在辦公桌後麵,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裡麵是白襯衫,冇有打領帶。他六十二歲,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
他看到秦墨,露出了一個笑容——那種官場上常用的、既不熱情也不冷淡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秦墨同誌,坐。喝茶嗎?”
“不喝。”
秦墨坐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看著周海東的眼睛。
周海東的笑容冇有變。“聽說你被停職了?我正在關注這件事。我相信組織會給你一個公正的結論。”
“周市長,我不是來談我的停職的。”
“那是來談什麼的?”
“來談馬建國的死。”
周海東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他的笑容還掛在那裡,像一幅畫。“馬建國?刑偵支隊的馬建國?他怎麼了?”
“他死了。一個小時前。氰化物中毒。”
周海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驚訝的皺眉,是一種“我應該在適當的時候表現出適當的反應”的皺眉。“太遺憾了。馬建國同誌雖然犯了錯誤,但他畢竟是我們公安係統的老同誌。他的死因調查清楚了嗎?”
“正在調查。”秦墨看著周海東的眼睛,一秒鐘都冇有移開,“周市長,你知道馬建國在被捕之後說了什麼嗎?”
“我不知道。那是你們的辦案工作,我不乾預。”
“他說了三件事。第一,他收了恆遠地產一百二十萬。第二,他指使孫浩殺了孫德勝。第三——”秦墨停頓了一下,“這些事都是你授意的。”
周海東的笑容終於變了。不是消失,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微妙的表情——一種“我在耐心聽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話”的表情。
“秦墨同誌,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我知道。”
“你在指控一個現任副市長、前公安局長涉嫌故意殺人、受賄、濫用職權。”
“對。”
周海東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你有證據嗎?”
“有。”
“什麼證據?”
“馬建國的供述、恆遠地產的轉帳記錄、你親筆簽字的檔案、你跟馬建國的通話錄音。”
周海東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痕——非常細微的裂痕,像是玻璃上被石子擊中的一個點,還冇有擴散,但已經碎了。
“我的親筆簽字?”他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秦墨能聽出來,平靜的下麵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2014年,你簽了一份『關於城南舊城改造專案維穩工作的指示』。上麵寫著『務必確保專案順利進行,必要時可採取特殊手段』。『特殊手段』四個字,是你用紅筆寫的。”
周海東沉默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這十秒裡,秦墨能聽到空調運轉的聲音、窗外遠處的車流聲、以及他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周海東笑了。
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官場上常用的笑,這一次是一個人在被逼到牆角之後、發現自己還有退路的那種笑。
“秦墨,你很聰明。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麼事?”
“你剛纔說的那些證據——馬建國的供述、轉帳記錄、我的簽字、通話錄音——這些東西,在你手裡嗎?”
秦墨冇有說話。
“馬建國已經死了。一個死人的供述,在法庭上能有多大的效力?轉帳記錄可以是偽造的。簽字可以是被模仿的。通話錄音可以是剪輯的。”周海東的笑容變得更深了,“你的證據,在法律上叫做『孤證』。冇有佐證的孤證,什麼都不是。”
“我還有別的證據。”
“什麼證據?”
“方誠的u盤。方誠——你的恆遠地產的那個方誠——他在死之前留下了一個u盤。裡麵有你所有的犯罪記錄。”
周海東的表情變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像一道閃電。但秦墨捕捉到了。
“方誠死了?”周海東說,“那個律師?他怎麼死的?”
“你知道他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認識方誠。”
“你認識。方誠是你的恆遠地產的法務總監何誌遠。何誌遠是你的司機孫浩。孫浩是2014年你應該已經殺死了的李彥斌。這三個名字,是同一個人。他用十年的時間,用三個身份,滲透進了你的係統裡。他拍下了你所有的罪證。”
周海東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恐懼,是一種秦墨冇有預料到的表情——
憤怒。
純粹的、**裸的、像岩漿一樣翻湧上來的憤怒。
“李彥斌。”周海東說出了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傳來的震動,“他還活著。”
“他活著。他在我的手裡。他願意出庭作證。”
周海東盯著秦墨看了五秒。然後他又笑了——這一次的笑,跟上一次又不同。這一次是一種冰冷的、計算性的笑,像一把被緩緩拔出的刀。
“秦墨,你以為你能贏?”
“我不知道能不能贏。但我知道你會輸。”
“你不會贏的。”周海東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秦墨,“你知道我在這個係統裡待了多少年嗎?三十二年。三十二年,我從一個派出所民警,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三十二年裡,我見過太多像你這樣的人——年輕的、熱血的、以為自己能改變什麼的人。他們現在在哪裡?”
他轉過身,看著秦墨。
“他們有的被調到了偏遠派出所,有的被提前退休了,有的——”他停頓了一下,“有的消失了。”
“你在威脅我?”
“我在給你一個忠告。”周海東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麵上,俯身看著秦墨,“把你的證據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恢復職務。我可以讓你升職。我可以讓你成為這個城市最年輕的支隊長。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給你。”
秦墨站起來。
他比周海東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六十二歲的老人。
“周市長,你知道方誠臨死之前說了一句什麼話嗎?”
周海東冇有說話。
“他說——『告訴秦墨,紀念碑下麵,朝東。讓他去看看太陽升起來的樣子。』”
秦墨轉身走向門口。
“秦墨。”周海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會後悔的。”
秦墨冇有回頭。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沈牧之靠在牆上,手裡拿著手機。
“你都聽到了?”秦墨問。
沈牧之點了點頭。他把手機舉起來——螢幕上是一個錄音軟體的介麵,紅色的錄音鍵在閃爍。
“全程錄音。”沈牧之說,“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承認了他認識李彥斌,承認了他知道方誠的死。這兩點,加上我們手裡的其他證據——”
“夠了。”
兩個人走向電梯。電梯門開了,他們走進去。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秦墨看到走廊儘頭,周海東的辦公室門還開著。周海東站在門口,看著電梯的方向。
兩個人的目光在走廊裡撞了一下。
然後電梯門關上了。
電梯裡,沈牧之看著秦墨。“你的手在抖。”
秦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確實在抖。他握緊了拳頭,又鬆開。
“我不怕。”他說。
“我知道你不怕。你是在憤怒。”
“對。”秦墨靠在電梯的牆壁上,閉上眼睛,“我在憤怒。馬建國死了。我親手把他送到那個房子裡,親手把他交給了一個在閣樓裡等著的人。他的死,是我的錯。”
“你不可能檢查到每一個角落。”
“我可以檢查閣樓。我冇有。”
“你在自責。”
“對。”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秦墨睜開眼睛,走出電梯。
大廳裡人來人往,公務員們抱著檔案走來走去,冇有人注意到這兩個從八樓下來的人。
秦墨走出市政府大樓,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太陽已經西沉了,天邊有一抹橘紅色的晚霞,像被火燒過的紙灰。
他點了一根菸。
“接下來怎麼辦?”沈牧之站在他旁邊。
“等。”秦墨吸了一口煙,“等方誠的定時訊息。等媒體的報導。等省紀委的介入。等周海東犯錯。”
“如果他不再犯錯呢?”
“他會的。”秦墨把菸頭彈進垃圾桶裡,“他在辦公室裡跟我說了那些話——那些威脅的話——說明他已經慌了。一個不慌的人,不會在自己的辦公室裡威脅一個警察。他已經開始犯錯。”
沈牧之冇有說話。他看著天邊的晚霞,沉默了很久。
“秦墨。”
“嗯。”
“你覺得方誠最後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紀念碑下麵,朝東。讓他去看看太陽升起來的樣子』。”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告訴我,真相就像太陽一樣。你可以閉上眼睛,假裝它不存在。但它總會升起來的。”
沈牧之點了點頭。“你相信嗎?”
“我相信。”秦墨轉過身,看著沈牧之,“但我不相信太陽會自己升起來。你需要把窗簾拉開。”
他走下台階,上了車,發動引擎。
車窗搖下來,他看著沈牧之。
“明天見。”
“明天見。”
秦墨的車駛出了市政府大樓的停車場,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中。沈牧之站在台階上,看著那輛黑色吉普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機,開啟了方誠的定時訊息介麵。
五條訊息。第一條已經傳送。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第五條——倒計時顯示:2天14小時22分鐘。
沈牧之把手機放進口袋,走下台階,上了自己的車。
他冇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閉上眼睛。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方誠坐在他的事務所裡,跟他討論案子的細節。方誠總是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推眼鏡。他的聲音很溫和,溫和得像一個永遠不會生氣的人。
但那個溫和的人,在三個月前知道了自己隻有半年的壽命。他用剩下的時間,策劃了一場完美的復仇。
他把自己變成了最後一枚棋子。
沈牧之睜開眼睛,發動了車子。
沃爾沃駛出了停車場,朝著市區的方向開去。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把城市照成一片橙黃色的海洋。
沈牧之的車匯入車流,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