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禮堂的大門緊閉,等候在外的警察們並不敢輕舉妄動,靠近這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
於是,一多半埋伏的警力被關在門外,禮堂中頓時隻剩下了目暮十三、高木涉幾人。
被人夾在臂彎裏的柯南完全不在意頂在額角的槍口,隻是抬起頭,鎮定地目視著前方。
目視著站在村中努高大身材後的克裏斯蒂娜。
“舉起雙手——”艾蕾妮卡一步步逼近著幾人,手裏的槍口十分穩定,沒有一絲抖動,“普拉米亞,你跑不了了!”
“你在胡說什麽?他們明明是被盯上的目標——”
“砰!”
不等目暮十三說完,用槍指著後方的男人就動了下槍口,衝著他身後的門果斷開了一槍,打斷了他後麵的話。
“閉嘴。不許動。”用著非常生硬的日語,男人簡短地吐出了幾個詞匯。
艾蕾妮卡絲毫不為身後的動靜所驚擾,目光不動不搖地凝視著前方。
一開始擋在新人麵前的高木涉和佐藤美和子見她沒有理會自己的意思,目光便也本能地跟著轉過了過去,落在了村中努有些青白的麵色上。
直到此時,克裏斯蒂娜的表情都很鎮定。
她小步向側麵挪了一步,將自己從村中努的影子裏拔出來,露出了依舊被頭紗所籠罩著的、哀傷又震驚的臉。
“親愛的,你、你是犯人嗎……?”
她的麵容依舊是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投向村中努的目光滿是不可置信,彷彿真的像是個毫不知情的、被愛人所欺瞞的受害者一樣。
艾蕾妮卡冷眼看著這一幕。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追尋的影子是個什麽樣的家夥。
殘忍、冷血、善於偽裝,數年如一日地調配著那些致命的藥劑,無動於衷地摧毀和奪走別人的生命……
這是個可怕的家夥,而現在,她更是認清了這一點。
“你在說什麽?當然不是!我為什麽要恐嚇我自己,毀掉我自己的婚禮?!”似是沒想到自己會被戀人如此質疑,村中努的表情同樣受傷。
沒有心情聽他們兩個在這裏虛情假意的艾蕾妮卡再次開口命令道:“不許動!新郎和新娘都是!”
普拉米亞的事情上,哥哥不可能說謊。
這個孩子說的對,既然這個名為村中努的警察,是在受傷康複的過程中偶遇了同樣在醫院就診,遺失了醫療卡的克裏斯蒂娜……
她的眼神轉向了纖細瘦弱的新娘,厲聲喝道:“把雙手舉起來,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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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哦。”
站在這間終於抵達的禮堂內,在這個方麵頗有建樹的淺井成實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感慨的歎息。
“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星川輝注視著這個禮堂,麵無表情地表示。
“史考賓會喜歡這裏的。”唐澤將這種既視感一語道破,視線不由自主投向了最高處的祭壇。
就和香阪夏美家城堡的地下結構內差不多,這裏是一間東正教的教堂。
不同於門外嘈雜紛亂的狂歡氣氛,這裏的氛圍堪稱肅穆。
高高的穹頂上,層層迭迭的圓頂上繪製著一副看不分明的肖像畫,像是一副手裏捧著什麽的聖徒像。白色的石牆顏色幹淨潔白,紅雀藍與寶石紅的點綴又給聖像增添了一絲莊嚴而豔麗的色澤。
最為奪目的,當屬頂上垂落下來的水晶燈,以及妝點在各個八角祭壇上的“燭台”。
一如外頭的那些火焰與爆炸一般,這些明亮的光源並不是柔和的暖黃色,而是呈現出了一種青色、紫色的妖豔光芒,讓原本氛圍肅穆的教堂帶上了詭異的味道。
“感覺怪邪門的。”鬆田陣平這樣總結道,“不過,一看就是俄羅斯的風格吧。”
非常典型的建築結構和用色特征,這種延續了拜占庭風格,又混合了一絲中亞氣質的建築特色,不需要什麽優秀的知識儲備,也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來曆。
“她果然不是什麽法國人。”島袋君惠很快做出了判斷。
“就算她是斯拉夫人,也可以是法國人。”諸伏景光進行了一個嚴謹的補充,“而且這個風格……怎麽說呢,‘滴血救世主教堂’?”
這就需要稍微有一點知識儲備了,但唐澤的反應很快,幾乎立刻明白他在說什麽。
諸伏景光的意思是,這個教堂是以現實當中聖彼得堡的滴血救世主教堂為原型仿照的。
這個教堂又叫基督複活教堂或者喋血大教堂,是在沙皇亞曆山大二世·尼古拉耶維奇遇刺的地點建立起來的教堂,用來悼念這位君主。
這是比較少見的,俄羅斯風格非常濃重的建築,以這樣的一個地點為原型,不難看出殿堂主人普拉米亞的想法了。
“聽上去她這不是挺喜歡俄羅斯的。”萩原研二小聲吐了一句槽,“那為什麽還要這麽瘋狂轟炸它?”
“或許,在普拉米亞眼中,這也是一種特殊的,‘愛護’呢?”唐澤做了個古怪的表情,搖了搖頭,拒絕去探究神經病的精神狀態,“還是找找看秘寶在哪裏吧。”
之所以唐澤能這麽篤定地說普拉米亞的精神狀態堪憂,有非常重要的一點,就是這個殿堂的主人使用的姓名並非克裏斯蒂娜、或者其他什麽名字。
這裏的殿堂——包括在唐澤的小地圖上頭標注出來的稱謂——就叫做“普拉米亞狂歡節”。
是的,普拉米亞在內心深處,是將“普拉米亞”這個稱呼視作自己的本名的。
很明顯她十分滿意自己這麽多年來的罪行帶給人們的痛苦和畏懼,她很享受這種氛圍,甚至樂意將他們恐懼的稱呼視作對自己最高的褒獎。
對其他人來說,這可能她神經病的體現,但這種設定對唐澤來說就方便多了。
原本還在猜測克裏斯蒂娜是否是她的真名,會不會需要其他情報機構額外協助調查的唐澤這下倒是省事了,類比一下的話,開心程度不亞於夜神月拿出本子試一試,突然發現l的本名就是l一樣……
扯遠了。總之,普拉米亞打心眼裏認可自己這個由別人起的代號,整個殿堂的機製也與它息息相關。
所以不需要唐澤來提示,大家也都預設這裏的秘寶應該是火焰、或者燭台、燈之類的東西。
“會在哪裏呢……”宮野明美的視線從整個教堂內的裝飾處一一掃過,“總感覺不是這麽直白的東西。”
“不是燈。這些燈隻是樣子被做成了火焰形,看上去還是普通的水晶燈。”利用鉤鎖輕巧地攀援而上,諸伏景光很快確認了高高的穹頂上那些燈的狀態,然後搖頭。
“燭台也不是。”檢查完了燭台,又用箭矢試探性地擊落了幾個放在高處的照明物,淺井成實也搖頭。
“不是這麽淺顯的東西嗎……”
唐澤若有所思地環視了一圈,想起諸伏景光之前的感歎,重新抬起頭,審視著看著牆壁上的聖像。
在明確了這裏的原型建築之後,這副本應該是耶穌受難像的畫,越看越讓唐澤覺得哪裏不是很對勁了。
“喋血大教堂,用來悼念遇刺的沙皇的……”唐澤眯起眼睛,“亞曆山大二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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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盯著普拉米亞的艾蕾妮卡,若有所覺地抬了抬眼皮。
她的視線本能地向上漂移了一下,看向了新娘身後高高的落地窗。
這裏是整個澀穀之光大廈最高的會議室,是能俯瞰整個澀穀街景的最高處。
將地點選擇在了這裏的普拉米亞,一定是懷抱著想要親眼看一看自己的“傑作”,在毀滅之前享受一番人們的絕望和悲鳴的。
這裏是她選擇的婚禮進行的場地……也就是,她的教堂。
艾蕾妮卡冷眼看著窗戶後明亮的一排探照燈。
在那裏,是大廈最高處的停機坪。
隻要婚禮結束,普拉米亞就可以施施然登上早就約好的直升機,踩著爆炸的光與火,在沉沉的夜幕中離去,消失在世間……
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聯想到那樣一幕,艾蕾妮卡還是本能地繃緊了麵皮,收緊了抓住槍托的手。
不能、決不能,再讓這個畜生消失了。
“舉起雙手!”她斷然喝道。
“等一下!”已經將雙手舉起的村中努迴頭飛快看了一眼垂著頭的未婚妻,語速加快,“她不是故意的,她的手臂,三年前就因為被卷進交通事故裏有了一些後遺症,右手沒有辦法舉高——”
“……交通事故?”艾蕾妮卡挑了挑眉頭,嗤笑一聲,“不是被那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警察打傷的嗎?”
“什麽……”
“你被日本警察打傷,從此右肩就抬不起來了,對嗎,克裏斯蒂娜·麗莎爾?”
村中努呆愣了半秒鍾,很快明白了她在說什麽,不由瞪大了眼睛。
“接著。”艾蕾妮卡懶得聽這個已經被荷爾蒙衝昏頭腦的男人的拙劣辯白,從同伴手裏接過沉沉的黑色包裹,衝著村中努的方向扔了過去。
“什麽東西——!”她扔的拋物線仰角很高,村中努即便想要躲避也是來不及,隻能伸出手,接住了這個沉甸甸的器物。
碰了碰裏頭的東西,他皺了皺眉頭,確認過艾蕾妮卡的麵色沒有什麽變化之後,慢慢將裏頭的東西拿了出來。
沉沉的黑色裝置滑落出來,落在他的手心。
“金屬探測器。”艾蕾妮卡嘴角扯動,“那個警察命中的是非常關鍵,非常重要的要害吧?以至於你幾次就醫治療之後,得到的都是取出子彈,會傷及神經,影響手部功能的結論。”
“肩膀、子彈……”聽著她說話內容的高木涉忍不住喃喃唸叨。
這是奧列格帶來的訊息,是普拉米亞非常重要的特征之一。
那就是三年前那場,除了普拉米亞本人和奧列格之外,所有參與的警察都已陣亡或神秘失蹤的案件當中,普拉米亞為了躲避警察們的圍追堵截,冒險利用鉤鎖越過了相隔十米的兩棟樓,也是在這個空隙裏,她的肩頭被狙擊手精準地命中了。
“用它掃一下,你想要的答案,不就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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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
輕巧地攀著橫梁的結構,唐澤借著繩索的拉扯,晃動了兩下,然後靈巧地攀住了牆壁上的裝飾物,靠近了十字架上的“耶穌”。
被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聖子頭垂落著,然而聖像上的“血”卻與許多受難像有所不同。
它被用紅色的寶石,裝飾著金漆,鑲嵌在了聖像的“皮肉”當中,乍一看隻是微微的血痕,靠近觀察才能看透它的本質。
唐澤隻在其中稍微分辨了一會兒,手就非常精準地伸了出去,摳住了聖像肩頭上那彷彿血滴一般的寶石。
指尖用力,唐澤毫不猶豫地捏碎了鑲嵌寶石的底座,然後立刻鬆開了手裏的繩索,向著下方墜落下去。
“轟——”的一聲巨響,隨著他的動作傳來。
一根巨大的木樁,隨著唐澤的動作,撞破了牆壁,幾乎是擦著他的頭皮掠了過去。
整座殿堂,彷彿被這個動作啟用了一般,地麵微微震動了起來。
“……這是亞曆山大遇刺的傷痕,也是她的傷痕。”被星川輝準確地接住了手臂,唐澤借力一蕩,在地板上站穩。
他抬起頭,仰視著被木樁撞破了一角的牆壁。
“她將之視作恥辱,卻也將之視作……被自己熬出來的珍珠。”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村中努隻是愣神了幾秒鍾,很快就從艾蕾妮卡的說法當中掙脫出來,再次張開雙臂,據理力爭道,“她當時的傷非常嚴重,為了固定安裝了鋼板……”
“為了保全自己最重要的,‘寶物’,她將這顆紅寶石留了下來。留在了血肉裏,讓疼痛和恥辱,伴隨自己許久。”
克裏斯蒂娜的手捏住了肩頭。
“她不可能是犯人……高木,你們幾個,不是說好了要維護好婚禮的秩序……”
“這是她的恥辱,也是她的……”
唐澤抬起頭,穿過破損的牆壁,注視著外頭的夜空。
以及那放大了的,冰冷的綠色眼眸。
“……寶物。”
“夠了吧,給我住嘴!”
彷彿被這句話所刺激,克裏斯蒂娜發出了一聲尖利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