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實驗室?聽起來確實是他們的風格。”
在自己實驗室裡忙碌的灰原哀走出來的時候,正撞上這群看熱鬨的怪盜團成員們歡送貝爾摩德。
當然,貝爾摩德本人是看不見的。
隻能說這種彷彿觀察單麵玻璃內房間的場麵多少有點地獄般的眼熟,讓灰原哀都忍不住停下來看了一陣子西洋景。
被幾個好奇的人問起,灰原哀摘去口罩,很自然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據說他們兩個一開始工作還是很儘心儘力的,畢竟,你知道的,組織在外套皮的醫藥公司,從各個方麵來看都非常正規,他們當然冇有察覺問題。加上當時他們想要治療唐澤,必須做研究才能爭取經費和傾斜……組織大概就是在這個過程裡,確認他們兩個不是單純嘴上胡扯的瘋子,而是真的在前沿領域很有建樹的研究者。”
“呃,包括人體實驗的部分?”聽到這,萩原研二眨眼的頻率明顯加快了,“我是說,他們是知道藥物開發的過程是經過了許多測試的吧?”
“這話你放到我身上也一樣。”灰原哀對此的態度很平靜,“任何藥物研發都避免不了這個過程,隻是在接觸到之前,他們並不知道組織做的實驗是完全非法的。”
感覺她的回答哪裡有點奇怪的萩原研二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形容,隻能轉過頭看向好友。
“她學位是在美國學的。”鬆田陣平一針見血地來了一句。
“哦、哦……”
站邊上的諸伏景光看著這個場麵,多少有點繃不住地掩住嘴。
真正地獄的地方在於,灰原哀並冇有強調實驗本身有多麼迫害受試者,她隻是說組織用的是非法手段。
確實,畢竟她在美國學習的時候,那些醫藥公司都是合法合規地迫害來著。
相比之下,組織起碼還會做動物實驗加以驗證,看上去比許多歐美藥企都正規,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後來,唐澤痊癒了嘛。”大概知道他們在用眼神激烈地交流什麼的灰原哀無所謂地聳肩,繼續講起剛剛的話題,“他們就完全被組織控製住了。此時他們才反應過來,自己工作的地方是有很大的問題的。”
“但他們加入之前不就已經知道你父母的情況了嗎?”鬆田陣平捏著下巴思索著,“自己的親人都在這個研究所的實驗中身亡,他們冇心生警惕?”
“警惕肯定是有的。可是首先,實驗出了問題致人死亡雖然小概率事件,可在這個行業裡,不算太超常的現象,其次,他們給的真的很多。唐澤叔是有名的外科醫生,一個外科醫生突然轉心理學前沿研究,哪怕他願意簽對賭,也冇有研究所敢冒險給他帶組的。按照後來他們的說法,估計也是有想要調查清楚我父母死因的想法吧……”
說到這,灰原哀輕輕歎了口氣。
唐澤一川,即便做了很多年研究者,身上也有抹不去的外科醫生的自信與傲慢。
這種心態在很大程度上給他的研究提供了幫助,但又使他有了類似在象牙塔中長期不接觸社會的學者特質,以至於根本來不及對組織產生警覺,就已經入套了。
“反正,他們兩個從被組織限製人身自由開始,就不願意配合組織的開發需求了,可人身安全的威脅是實打實的,更彆提唐澤也被組織控製著,隻能有限製地生活,他們如果不配合,唐澤可能連基本生活保障都會被剝奪。幸好唐澤叔是個非常靈活的人。從那以後,他們就在私底下搞了許多小動作。”
說到這,灰原哀的臉上終於重新掛起了笑容。
在很早的過去,當她意識到組織是什麼樣的存在以後,對自己的母親宮野艾蓮娜在組織裡的風評一直很不解。
地獄裡的天使嗎?可對被APTX所害的人來說,他們一家的研發方向是悲劇的起點,開發所謂的延長壽命的強效藥,卻做出了近乎百分百致死的毒物是不爭的事實。
即便提出需求,要求做這種開發方向,不經過研究人員同意就將未經驗證的藥物用於人體測試的都是組織,他們也從事實上幫組織開發了一款可以不留痕跡地毒殺利器,是促成這一切的幫凶。
直到接觸到了唐澤夫婦,她才終於理解這背後更為複雜的情況。
千頭萬緒無從說起,她隻能淡淡地解釋道:“同樣是做藥物實驗,在無法撼動高層決策的前提下,是否尊重受試者的感受,是否願意據理力爭,儘可能避免反人類的傾向,落在執行層麵是截然不同的。唐澤叔畢竟是做臨床的,他學了那麼那麼多年的治病救人,要他接受醫藥研發過程中的犧牲,他是做不到的。KA係列藥物的開發,包括髮生在未成年人身上的藥物實驗,已經非常惡劣了,可這已經是他儘力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組織一開始其實考慮過,從頭開始篩選具備潛質的受試體的。”宮野明美看其他人臉上仍有迷茫之色,直接挑明,“也就是從0-1歲的嬰幼兒開始做篩查。”
如果冇有唐澤夫婦依靠技術壁壘,以技術人員的身份去與組織博弈對抗的話,發生的慘案又何止是星川輝這種程度的。
“是的,對比起純粹被利潤驅動的藥企,在他們兩個管理下的組織研究所,甚至都稱得上溫情了。”灰原哀脫口而出以後,想起什麼,扭頭看著縮在陰影裡冇說話的星川輝,“抱歉,這麼說可能有點……”
“嗯,我理解。”被害人本人舉起手,“不用顧慮我。我其實挺感謝他們的。”
還真彆說,接受實驗是挺慘的,實驗結束成了藥渣被組織拖走培訓是挺慘的,但對比起在吞口家被虐待的遭遇,起碼給了他一口飯不是嗎?
就算是為了實驗資料,組織也得把他們這群接受實驗的受試者先餵飽不是。
“咳,總之,在組織看起來,他們兩個一直是‘不服管教’的。隨著對組織的熟悉,他們也摸清楚了自己能控製的邊界在哪裡,很快就有了很多私底下的操作……”
灰原哀說到這,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講了。
再說,就像是說人家壞話了,但對亦師亦友,彌補她缺失了的家庭溫情的唐澤一川,這話她還真不好說出來。
“這個我知道。”諸伏景光開口,補充起了她難以啟齒的部分,“唐澤先生的確是個靈活的人。他很快就適應了這種生活方式,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策略。比如,他會賄賂研究所的安保人員和采購,讓他們幫忙購買其他物品,還會對接受實驗的人做評估,預測誰更有可能被組織吸納,然後提前打好關係,來做一些違反規定的事情。”
“啊?”鬆田陣平瞪大了眼睛,“是這種靈活嗎?”
“所以,leader他搞不好真的是天生就適合做臥底。”諸伏景光選擇了一種委婉的比喻。
適應環境,改變生存策略,在什麼樣的地方就選擇什麼樣的方式,來爭取最大化的資源和個人自由,維護自己需要的利益……
在這個方麵,考慮到唐澤一川一直都是走的理工科,學的醫學來著,他簡直天賦異稟。
“你看唐澤他現在拿到的東西就知道了。”灰原哀看見其他人那怪模怪樣的表情,無奈一笑,“那些可都是他們兩個在組織裡藏下來的東西。”
不管是放在唐澤身上的那枚極為關鍵的儲存卡,還是後來交給唐澤的X合金,甚至是灰原哀這個被作為火種保留下來的繼承者本人……
要是冇有了唐澤夫婦這長達數年的斡旋,唐澤所要麵臨的處境怕是會殘酷到難以想象的程度。
組織會放任他這個最成功的被治療者就這麼在外頭安靜長大嗎?會因為冇有察覺宮野誌保在認知訶學上真正的瞭解程度,讓她輕易逃出生天嗎?
唐澤隻會從痊癒的那一天開始,就被抓進實驗室裡冇日冇夜地切片和研究,直到壓榨出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或者在發現他真實的能力以後,殘酷地控製他,讓他成為最好用的工具,去擴大組織的利益。
那樣的未來纔是肉眼可見的絕望。
一支由組織控製的心之怪盜團,那才真是想要把世界怎麼樣就能怎麼樣,完全可以做到在所有人都對組織的存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將整個世界握在手中……
那是如今的組織正在追求,而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是這麼個意思啊。”差不多聽明白了的萩原研二摸摸下巴,“你們對他們的評價意外得高呢。我還以為你們中的大部分,會對於他們兩個研究認知訶學心生怨懟。”
看看唐澤的狀態,考慮到認知訶學的起點可以說就是這一家子人,固然唐澤夫婦是抵禦住組織繼續蠶食研究的重要屏障,也很難不產生你們不研究壓根冇有這檔子事的想法。
對於他們一家在組織裡的高評價,他先前還以為多數都是那套療法的功效呢,莫名其妙植入了對唐澤先入為主的好感什麼的……
“怎麼會呢?”灰原哀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
認知屏障之外,對自己正在被人旁觀毫無所覺的貝爾摩德正往臉上戴墨鏡,毫無留戀地辭彆又被一天的課程折磨得精疲力儘的庫拉索,大步走出諾亞構建的空間。
灰原哀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先有現象,再有研究。冇有他們研究,也會有其他人。組織正式開始開發這個領域的確是因為他們,可其實,早在此之前,他們就接觸過了,‘這邊’的東西。”
“嗯?”冇聽過這個說法的幾個人注意力一下子集中了過來。
“X合金這個稱呼,可不是唐澤叔起的。他隻是僥倖獲得了最特殊的那一塊。那可不是,組織得到的第一塊X合金。”她扭過頭,對上他們的視線,“得先知道有這麼個東西存在,纔會產生需求,進而願意投資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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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從那次以後就在聯絡白馬,對他們的死亡做了許多‘修飾’?”
坐在吧檯邊,安室透聽完了唐澤大概的描述,表情恍然。
足夠瞭解認知訶學,還有資源利用組織先入為主的觀念,去扭曲一些既定事實,這還真是隻有唐澤能做到的事情。
“是,雖然不是用的我自己的身份吧。白馬人其實還挺好的。”唐澤感歎道。
還真彆說,偵探的自信好就好在這個地方。
由於關於唐澤一家的情況,以及唐澤的真實狀態,和明智吾郎這個身份的真實背景,全部都是白馬探自己調查、自己推理,結論也真的完全正確的論點,出於對自己推理和調查能力的自信,當唐澤提出想要瞭解父母死亡的真相和細節的時候,白馬探的回答可以說毫無保留。
這是一場預定好的死亡,是不是謀殺的謀殺,他的父母約等於是被槍指著,不得不自殺的。
的確,組織因此得以隱藏,冇人能調查出這樁死亡背後的真相,連身份都是虛假的唐澤夫婦被以無名氏的身份草草處理,所有事情都藏在了水下……
可是這也代表著,對自己結局有所預料的唐澤夫婦,有了準備和操作的空間。
在死亡前的這大約半個月時間當中,他們兩個狀似是在處理後事,但到底有冇有藏有什麼後手,則完全處在不可知的黑箱當中。
簡單來說,隻要細節經得起考究,唐澤怎麼胡編都顯得可信。
“朗姆現在,大概已經找到了吧,所謂的‘或許唐澤夫婦冇有真正死亡’的證據。”唐澤彎起眼睛,“他會真的相信的,還會努力想要複製那樣的手段,給自己也更換一個更健康、更強大的身體。要他那樣自私自利的人相信,會有父母為了自己的孩子願意放棄生命,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
這樣的答案,才符合朗姆這種人的心態。
哪有人會真的從容赴死呢?聰明人就應該狡兔三窟,玩什麼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