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著劉文澤目光,王茂蔭往前踏了半步,語氣不緊不慢,卻字字都砸在當下最紮心的痼疾上:
“大人您也清楚,現在市麵上的貨幣,到底亂成了什麼樣子?”
“先說這稱重,就沒個準數!關平、漕平、市平,光是名頭就分了三六九等。”
“就說這市平,京裡是京平,天津是津平,上海是申平,廣平又是一套!”
“更別說各行各業都有自己的小算盤,錢業用錢平,票號有票號平,鹽業有鹽平,說白了,就是這幫人變著法的在秤上做手腳,刮百姓的油水!”
“說完重量,咱們再說成色!各省的寶銀加起來足有104種,成色更是亂得沒邊!”
“好的銀錠能到98成足色,差的?摻了鉛錫的,能跌到8成去!你拿好銀子換差銀子,中間的差價,全進了那幫蛀蟲的口袋!”
“還有那些洋鬼子的銀元!西班牙的本洋、墨西哥的鷹洋,連美國、安南的破錢都敢跑到大清來搶食!”
“他們那銀元,撐死了七錢二分重,就能換走咱們一兩足色的紋銀!轉頭就把咱們的紋銀熔了運出國,一轉手,近三成的差價就揣進了他們的腰包,合著咱們大清的銀子,就這麼白白給洋人送錢?”
“最坑人的還是銅錢!朝廷明麵上說一兩銀子換1000文,可實際呢?市麵上一兩銀子能換2400文都不止!”
“銀貴錢賤,百姓手裡的銅錢越來越不值錢,交賦稅的時候,官府可不管你這個,還是按官價收!就這一項,百姓平白無故就要多交三倍的稅!這哪是收稅,這是刮骨吸髓啊!”
“大人!您心懷救亡圖存之誌,手握大權,就該順時而為,改了這破幣製,砍了這些害民的毒瘤!下官替天下的黎民百姓,求您了!”
說完,他“咚”的一聲,深深躬身作揖,腰桿壓得極低,那架勢,要是劉文澤不答應,他怕是就這麼跪下去了,擺明瞭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劉文澤心裡門清,晚清這幣製爛到了根裡!
他手裡有肅順舊部的支援不假,可他剛掌大權,根基還沒紮穩,這時候冒然喊著要改幣製?
那不是捅了馬蜂窩嗎?
全天下的官員都要跟他作對!
想到這,他連忙伸手把人扶起來,苦笑著搖頭:
“王大人啊,你這是想讓我跟戶部開戰不說,還要讓我跟全天下的官員開戰啊?”
這話一出,王茂蔭的眼睛瞬間就紅了,嘴唇哆嗦著,聲音都發顫:
“大人......您......”
話沒說完,就被劉文澤打斷了:
“你我心裡都清楚,當年你給先帝上摺子要改幣製,先帝為啥直接把你革職?不是他不想改,是他不敢!”
“就說這銀銅兌換,地方官每年從這裡頭能撈多少賦稅?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有多少是從這秤上、這成色上一層一層刮下來的?”
“這稱平,這成色,哪一項不是戶部的堂官、地方的督撫、那些駐防將軍們的搖錢樹?這時候我跳出來要改幣製?那不是把全天下的官員都推到我的對立麵去嗎?”
王茂蔭猛地抬頭看向他,眼裡的光一點點滅了,濃濃的失望幾乎要溢位來。
連這位喊著要救亡圖存、手握大權的劉大人,都不敢碰這盤根錯節的爛攤子?那這天下的百姓,當真就隻能任由這幫蛀蟲盤剝,沒活路了嗎?
他的心,一點點沉到了穀底,連呼吸都覺得發堵。
就在他心灰意冷,連最後一點指望都快滅了的時候,劉文澤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不過,不敢明著來,不代表咱們不能暗著來!”
“這事,咱們隻做不說!偷偷鑄新錢,偷偷用新錢,等戶部那幫老東西反應過來找上門,咱們再把東西拍他們臉上,跟他們好好掰扯掰扯!”
“對了,王大人,你先說說,你原本打算怎麼改這幣製?”
這話砸下來,王茂蔭當場就懵了!
啥??剛才還說不能改,怎麼轉頭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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