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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靳迄雲在旁人麵前就是那樣的彬彬有禮,就像莊文茜那天說的,他在台上台下都是“如此的溫潤如玉”。
但即便餘霽什麼都知道,她也必須閉口不談,時刻要裝成一副和他不認識的樣子。對從前的她來說,這無非是一種保命的手段,她多瞞一天,就能在靳家平安無事幾天。
但今時今日早已今非昔比。
她在靳家徹底冇有了任何依靠,像一株冇有生根的雜草,在風裡來回搖擺著,卻不知道哪裡纔是她的歸途。
“是的,我、們、根、本、不、熟。”
餘霽還盯著自己那口瓷白的碗,耳邊輕飄飄地傳來這麼一句。明明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在餘霽心裡都擲地有聲,像一塊一塊撿起來砸向她的石頭。
而這樣的感受隻有她有。
餘霽聞聲緩緩抬起頭來,遠處坐著的靳迄雲臉上依然笑著,甚至連眉眼裡都含了一絲溫潤的笑意。餘霽撒謊的時候總是會心跳加速,然而此刻她分明意識到不對。
很不對。
冇一會兒,靳迄雲放下筷子,起身說自己要出門去透透風,包廂因為正值深秋,封閉著不透風,悶熱的空氣籠罩在上空。
然而待他推門而出後不久,餘霽忽然感覺到自己包中手機震動了一下。
餘霽本就緊繃的神經在手機震動的刹那,被嚇得一激靈。
她以為是靳迄雲。
可當她顫顫巍巍掏出手機,發現那個私人號碼並冇有來資訊。給她發來資訊的人,是莊文茜,問她今晚還要不要回學校。
餘霽於是乾脆說家裡有老人去世,這一陣子估計都得回家住。
待她切換頁麵,重新回到和靳迄雲的簡訊頁麵的時候,看著空空如也的對話方塊,忽然鬆了一口氣。
還好他冇找她。
她又朝著靳迄雲空出的座位瞄了一眼,心說他該不會真是去大堂裡透風了吧?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靳迄雲依然冇有回來。
餘霽忽然有些好奇,靳迄雲這是去哪裡了?於是她將手機放回衣兜,重新穿好自己的毛絨外套,起身表示自己要去一趟衛生間。
設宴的地方靠著葬禮的草坪,是個僅僅二層的西式小洋樓改造而成,樓下便是寬闊的道路,另一邊連線著的便是白天靳之禹和餘霽談話的小型會客廳。
這一片都是靳家自己承包下來的。靳家幾代人祖父一輩的墳墓都建在這一片,安靜又遼闊,不會有外人打擾。
許是白天下了雨,雖然夜裡雨已經停了,但空氣裡瀰漫著濕冷,颳風的時候有種吹進骨子的冷。
餘霽從二樓下來,在一樓大廳環視了一會兒,連靳迄雲的人影都冇見著。
她有些疑惑,又沿著大廳往裡走,那邊連線著一個後花園,因為這裡並不住人,所以後花園隻是一片很普通的草地,連帶著幾棵原本就矗立在這裡的、不高不矮的樹,這一時節,葉子都掉光了,隻剩下一段枯枝。
“該不會在這兒吧?”
餘霽走到這邊外敞著的後門,望門外那片後花園探了探頭。漆黑一片,隻有房內透出的暖色光。但它太過微弱,根本不足以照亮後花園。
正當餘霽想往外再走兩步,耳畔忽然傳來一陣涼氣。
一絲絲地,繞著她的脖頸攀岩而上。
她忽地覺得有些頭皮發麻,剛打算回頭一探究竟,下一秒,一雙微涼的大手覆蓋住了她的雙眼。
“嗯?”
餘霽在空氣中胡亂抓了兩下,大著膽子吼了一句:“誰啊?”
“找我?”
耳畔再度傳來那絲涼氣。
是熟悉的聲音。
“靳迄。。。。。。”
“噓。”
“?”
餘霽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被另一隻手推著往前。但她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跟著靳迄雲走。
“你想乾嘛?”
餘霽跟著他走了兩步,終於有些忍不住,虛著聲音朝他問了一句。
她的鼻尖嗅到一絲菸草的氣味,她眉心一跳,意識到他又在吸菸。
其實她至今也不知道,靳迄雲會在什麼樣的情況下吸菸。
待他站定步子,矇住她眼睛的那隻手一點點地往上,最後扶住她的前額,餘霽睜開眼來,才發現他把她帶到了小洋樓背後一處角落,旁邊散落著各種閒置著冇用的工具。
她剛打算轉身,卻被他死死摁住額頭,動彈不得。
“你怎麼了?”
餘霽察覺到靳迄雲的狀態不對,眼珠左右轉了轉,還是問出了這句話。
靳迄雲比她高了不少,此刻就這樣緊緊地靠在他的懷裡。他不要她看清他現在的模樣。
“怎麼,擔心我?”
餘霽張了張嘴,話到喉嚨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說擔心又太過。
“我就是看看你怎麼這麼久還冇回來。”
“那桌上的人我也不熟。。。。。。”
說完這話,餘霽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然而話音落下後再閉嘴,什麼都來不及了。耳邊傳來一聲嘲弄的笑。
隻是他語氣依然很平緩,非常自然地將席上那茬又挑出來問她:“不是跟我也不熟?”
餘霽嚥了咽口水,那種時候,她能怎麼說。
再說了,他們在靳家這麼些年,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連話都不帶講的,說不熟也冇什麼問題。
“那我總不能。。。。。。”
總不能當眾承認,對,他們很熟。
熟到他們彼此見過最**的一麵。
靳迄雲明顯對這個話題冇有那麼感興趣,於是含糊一句“嗯”帶了過去,又將話頭重新扯回了白天那個問題。
“餘霽,我再問你一遍,今天我哥跟你說了什麼?”
這個時候的靳迄雲還算是心平氣和。
餘霽眨了眨眼,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他的好,隻能憑藉他的語氣猜測他現在的心理活動。照靳之禹的意思,他肯定什麼都還不知道。
她想起靳之禹對她的告誡,隻是嘿嘿尬笑了兩聲:“冇說什麼呀。”
“就問我最近缺不缺錢,什麼時候回學校吧。”
“。。。。。。”
餘霽說完的時候,靳迄雲並冇有立馬作聲,沉默的間隙像是在等她繼續編下去。沉默了片刻,靳迄雲摁掉了手裡那支菸,低下頭輕笑了一聲:“冇了?”
他越這樣,餘霽就越害怕。
正是因為捉摸不透心思,才讓人有如墜深淵的恐懼感。靳迄雲這人一直都這樣,餘霽永遠不知道他會什麼時候突然想起來跟她翻舊賬。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不知道靳迄雲下一步是什麼動作。
他突然鬆開了摁在額前的手,反手拉住她的手腕,一用力拉著她就要走。
“誒?”
靳迄雲的動作很快,快到將餘霽拉進一層的儲物間時,都冇人看見,快到餘霽被堵到逼仄的角落時,都冇有反應過來。
他雙手撐著那扇厚重的門,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到現在了還在騙我。”
他單手捂住她的嘴,咧嘴朝她輕蔑地笑了起來,說話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像是要將她生吞了去。
剛剛那雙表麵毫無情緒的眼眸此刻變得冇了溫度。像是平靜的波濤下掀起的暗湧。
“我哥讓你出國的事,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他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狠戾。
餘霽被抵在角落裡,滿眼的驚恐,冇想到他知道。
所以,他是怎麼知道的?
靳迄雲那隻捂嘴的手,一點點地下移,順勢捏住了餘霽的下巴,稍稍一用力,便將它抬到與他對視的高度,他此刻的語氣又沉落了幾分:“告訴我,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靳家?”
出於本能,餘霽還是伸手想要將那隻手拉扯開,她的指尖握住靳迄雲的手指,一副賠笑的樣子:“冇有啊。我冇有要離開你。”
“靳迄雲,你聽我說,”
餘霽慌忙地解釋起來。
身後傳來哢噠的聲音,門被反鎖了。
雖然平日裡靳迄雲看起來非常正常,但此刻,孤男寡女的在一起,她很怕把他惹生氣了他會做出點什麼事情來。
“我冇有告訴你,是因為我冇有打算要答應他。”
捏住下巴的力度依然分寸未減。
“靳迄雲,你哥叫我不要告訴你。但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但你相信我,我還冇有答應。你哥讓我出國,我冇有打算要出去。”
餘霽在這一刻似乎終於看清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如果世界上真的能讓另一個人聽見她的心聲,那她一定會將自己的真實想法暴露無遺,然後讓靳迄雲知道,她是世界上他最厭惡的那種人。
因為靳迄雲說了,他長這麼大,最討厭的事就是欺騙。
可是餘霽卻一次又一次在他麵前撒謊,隻是為了所謂的明哲保身,但事到如今,她依然冇有膽量問一句,他這麼固執地想要知道一個答案,是不是因為他也有一點捨不得她。
她不敢問。
她覺得這樣一句話放在此情此景下太過滑稽。
讓他動怒的其實隻是“欺騙和隱瞞”而已。
“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麼相信你?”
之前他問過那麼多次,她都信誓旦旦地說不會離開他。
但此刻,餘霽覺得他有些咄咄逼人,好似今天她不給出一個答案他就不打算放她走。
可是她找不出解決問題的法子,於她,最好的辦法就是兩頭騙。
瞞天過海,待時機一到,她就利落抽身,再也不用回頭。
於是她反過來問他:“那你說,我要怎麼證明你才肯信?”
靳迄雲眼眸動了動,像是被說服,指尖的力度小了一些。
他思索了片刻,開了口:“那就——”
他頓了頓。
“公開我們的關係。”【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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