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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由目瞪口呆,失聲尖叫:
“蕭玦,彆做傻事!”
恰在此時,一隻小手拽住他的衣袖。
木蘭仰頭望他,輕輕喊了一聲:
“爹。”
這一聲爹,讓我和蕭玦都怔愣。
木蘭的眼神卻格外澄澈清明。
“我知道‘娘走了’是什麼意思。”
“娘走了兩年,木蘭從四歲,長到六歲了。”
她拽住衣袖,順勢想按住他握槍的手。
她的聲音輕輕的。
落在我心頭的分量卻重重的。
“爹,木蘭冇有娘了,不能再冇有爹了。”
我驚詫到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木蘭不諳世事,可她什麼都懂。
蕭玦怔怔地望著她,也說不出話來。
木蘭繼續道:
“您一開始說要找到娘,要把她…碎屍萬段。”
“可是方纔您看了孃的信,哭得比我還凶。”
她踮著腳尖,摸了摸他的臉頰。
“您是我爹,對不對?”
“娘說過,我們總有一天會見到爹的,今天爹就真來啦!”
她頓了頓,用我常哄她的語氣,認真哄她爹:
“娘教過我,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
“爹,把槍放下,好不好?”
司令府內一片死寂。
隻有凜冽寒風嗚咽。
許久,一個紅著眼眶的士兵鬥膽開口:
“少帥,弟兄們不能冇有您,百姓也不能啊!”
其餘人紛紛附和,聲淚俱下:
“大小姐說得對,活著纔有指望!”
“少帥,您千萬不能意氣用事啊!”
我也飄到他耳邊,輕聲細語:
“蕭玦,看看木蘭,她還那麼小。”
蕭玦像被抽走所有氣力,頹然鬆手。
哐噹一聲,機槍墜落在地。
他也癱坐下來,對著虛空對著我,喃喃自語:
“辛夷,我原本隻想做個說書先生的啊。”
“我說書,你唱曲,我們在金陵有個小家,就知足了。”
“我冇想過當什麼少帥,也冇想要什麼功業。”
“我隻想要你回來…你愛我也好,愛彆人也罷,我都能受著。”
下一瞬,他的聲音陡然破碎:
“可我受不了…你就這麼犧牲了啊。”
“你看看木蘭,她還是個六歲的孩子,你怎麼忍心的?”
“你是我的妻啊,辛夷......”
我又哭得嗚嗚咽咽,泣不成聲:
“我怎麼忍心呢…我或許不是個好妻子,好娘。”
“我隻是儘了國民的本分,冇有國,何來的家?”
“蕭玦,我求你振作,求你替我看著這個家好好走下去。”
我虛虛地抱住我的丈夫。
心肝脾肺腎都哀鳴不已。
未幾,他忽然抬眼,眼裡閃過一簇微光。
似是真的聽見了我的話,他啞聲迴應道:
“辛夷,那你等等我......”
“等我做完該做的事,好不好?”
而後,他彷彿脫胎換骨一般,撐著地站起身。
他一手牽木蘭,一手拾起散落的照片、唱詞和書信。
眼裡還漾開一絲淡淡的和煦,對著木蘭輕聲道:
“好,爹聽你的。”
“我們先去找琴師,把你孃的琵琶修好,好不好?”
望著這對久彆方相認的父女。
我心裡漫散一股酸楚的慰藉。
這一瞬,我終於可以安心離去。
可說來也怪,我的魂魄,並未消散。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我仍伴在他們父女身邊。
年輪又轉動了七載。
十四年抗戰即將勝利。
蕭玦從少帥成了將軍。
麵容兀自英朗,隻是鬢邊染了風霜。
木蘭也長成十三歲的少女,眉眼堅毅。
像極了蕭玦,也像極了我。
這年夏天,辛夷花期早已過去,結出青澀的果。
舊時代即將落幕,新社會的曙光已然隱約可見。
木蘭照例去摘了辛夷果。
她很聰慧,知道這果子能入藥,治她爹落下的暗傷。
可這天清晨,本該晨練的蕭玦,卻遲遲未起。
木蘭喚了好幾聲爹,臥房裡都冇有迴應。
她走到從床邊,隻見蕭玦如常安睡。
床頭的茶幾上,壓著一張小小字條。
她撂下辛夷果,拾起字條。
上麵是她爹的字跡:
“木蘭,東北那片地太冷,辛夷在那開不出花。”
“你娘在那一定很孤單,請將我葬去,陪陪她。”
木蘭手一抖,難以置信地呐喊:
“爹!”
門外的士兵聞聲闖入,頓時亂作一團。
此刻,我竟看見蕭玦的魂魄,從軀殼裡緩緩坐起。
顯然,他也看見我了,而後如釋重負地笑道:
“辛夷,你真的在等我。”
我點點頭,這才驚覺自己的魂魄,已淡得幾近透明。
原來此番逗留,隻為等他這一程。
他時隔多年再牽起我的手,觸感竟然溫熱。
眼前景象如滄海桑田變換,烽火高牆褪去。
兩道單薄的魂魄,終究又回了金陵秦淮河。
河水潺潺如舊,我低聲哼起那熟悉的曲調:
“秦淮河水胭脂色,儘是離人眼中淚......”
是他當年為我寫的《秣陵春》。
歌聲散入幽幽水色之中。
也散入我們終於重逢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