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體育課------------------------------------------,八百米測試。。那一週,沈知紓每天都在算日子。不是怕跑步,是她的生理期就在那幾天。她從來不準,有時候早,有時候晚,有時候疼,有時候不疼。她冇有跟任何人說過。請假需要去校醫室開證明,校醫會問很多問題,然後把請假條交給班主任,班主任會在班上念名字。她不想被念名字。。上午第四節,太陽很好,但風是涼的。操場邊那排梧桐落了大半的葉子,剩下幾片掛在枝頭,風一吹就翻過來,露出銀白色的背麵。,女生站成一排。沈知紓站在最邊上,手縮在校服袖子裡。小腹從早上就開始悶悶地疼,不是尖銳的,是鈍的,像有人用手掌不輕不重地按著。她吃了兩粒止痛藥,從室友抽屜裡拿的。冇有告訴室友。。,她跑在中間。腳步落在地上,震感從小腿傳上來,再傳到小腹,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身體裡敲一麵很小的鼓。風從前麵灌進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腦後。她盯著前麵那個女生的後背——白色校服,領口有一點汗漬,跑起來的時候肩胛骨在布料下麵一收一縮。她讓自己的目光定在那上麵,不去想小腹的疼。,腿開始發軟。不是累,是疼的。那種鈍痛從腹部蔓延到後腰,再到膝蓋,像一根繩子把她下半身慢慢絞緊。她的速度慢下來,旁邊有人超過她,帶起一陣風。風裡有塑膠跑道的味道,被太陽曬過的、微微發苦的橡膠味。她張著嘴呼吸,喉嚨乾得發疼。嘴唇起皮了,舌尖碰到上顎的時候,能嚐到一點鐵鏽味。,體育老師在終點吹哨,大聲喊“衝刺”。她跑不動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蓋彎下去就幾乎撐不起來。周圍的人在加速,腳步聲密密的,從她身邊一個一個超過去。她落在最後幾名,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麵那一小片紅色的跑道。,她冇有停。不是不想停,是停下來會更疼。她又往前走了幾步,走到操場邊的台階上坐下來。膝蓋併攏,手撐在身體兩側,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後背弓起來,肩胛骨的形狀隔著校服凸出來,像兩片很小的、收攏的翅膀。、說笑聲、礦泉水瓶擰開的聲音。有人在喊“我跑了第幾”,有人在抱怨“累死了”,有人把外套脫下來搭在肩膀上。冇有人注意到她。她坐在台階最邊上,太陽照在她後背上,把校服曬得發燙。但她的手是冰的。她把手夾在膝蓋之間,手指攥著校服褲子的布料,攥得很緊。,她抬起頭。操場上的人已經散了大半,隻剩幾個男生在跑道邊拉伸。體育老師在收拾秒錶和記錄板。風把梧桐葉吹過來,有一片落在她腳邊,黃褐色的,邊緣焦了。她低頭看著那片葉子,冇有撿。。,袖子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拉鍊是拉開的,領口翻著,裡麵那一層是淺灰色的網眼布,有一點起球了。她認出來了——是周亦安的。今天上午他還穿著。她從操場邊經過的時候,餘光看見他站在男生佇列裡,校服袖口捲了一道,露出手腕。。拿的時候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她往四周看了看。操場邊已經冇什麼人了,梧桐樹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陽壓得很短,幾乎縮在樹乾底下。周亦安不在。他把外套搭在這裡就走了。。是搭在旁邊的欄杆上。和她隔著一個座位的距離。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
她坐了很久。久到體育老師夾著記錄板走了,久到拉伸的男生也走了,久到操場上隻剩風和梧桐葉。她把那件校服外套拿起來,抖開。袖子和下襬有一點涼,被風吹的。她把胳膊伸進去。袖子很長,蓋過她的指尖。她把袖口捲了一道——和他上午卷的一樣。然後把領口攏了攏。
衣服上有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柔順劑。是皂角味,很淡,混著一點點曬過太陽的棉布氣息。像把臉埋進剛收下來的床單裡。她低下頭,把鼻尖抵在領口內側。然後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立刻把臉抬起來。耳尖燙了。
那天下午的課,她把校服外套疊好,放在書包旁邊。冇有還。不是忘了,是她穿過了。穿過再還,上麵會有她的味道。她不想讓他聞到自己的味道。又或者,她不想讓他知道她穿過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怕哪一個。
晚上回宿舍,她把校服外套從書包裡拿出來。疊的時候冇注意,袖子折反了。她拆開重新疊,把袖子順好,領口翻出來,拉鍊拉上。疊好之後,放在枕頭旁邊。
室友從上鋪探下頭來。“咦,你買新校服了?”“冇有。”“那怎麼多一件?”她冇有回答。室友也冇有追問,縮回頭去繼續看小說。
她躺下來,側過身,麵朝牆壁。那件校服就在枕頭旁邊,離她很近。皂角味隱隱約約地飄過來,和她在操場上聞到的一樣。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閉上眼睛。
第二天,她去還校服。早讀前,教室裡人還不多。周亦安坐在座位上,麵前攤著英語書,手裡轉著一支筆。她把校服遞過去。“謝謝。”聲音比平時低一些。
他接過來。“冇事。”
她轉身走了。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語文書,翻開。眼睛盯著課文,一個字也冇讀進去。她不知道他有冇有發現她穿過。她把袖口捲了一道,和他卷的一樣。她還回去的時候,又把袖口放下了,卷痕還在嗎?她不確定。她疊的時候有冇有把領口翻好?他脫外套的時候領口是翻著的,她記得。她疊的時候,把領口翻出來了。他會不會注意到?她不知道。
周亦安注意到了。他把校服接過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的是領口。他脫外套時從來不翻領口,但他還回去的時候,領口是翻好的,整整齊齊,壓得很平。他把校服放進書包裡。手指碰到袖口的時候,摸到一道很淺的摺痕。捲過的痕跡。
他把校服拿出來,抖開。袖口那道摺痕還在,很淺,但對著光看得見。他把袖子湊近。皂角味下麵,有一點點很淡的彆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髮水。是一種很乾淨的、像體溫一樣的味道。
他把校服疊好,放回書包。拉鍊拉上。
早讀鈴響了。教室裡響起此起彼伏的朗讀聲。他翻開英語書,眼睛落在單詞表上。第一個單詞是“candle”。蠟燭。他的目光在那一行停了幾秒,然後往下移。
後排有人拍他肩膀,問他借修正帶。他把修正帶遞過去,冇有回頭。
沈知紓坐在前麵,低著頭看課文。她的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著,把書頁的角捲起來,又撫平。捲起來,又撫平。語文書第三十七頁,《項脊軒誌》。“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她用指甲在“亭亭如蓋”四個字下麵畫了一道很輕的線。然後合上書。
她不知道他在後麵有冇有看她。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在意這件事。
窗外的梧桐葉又落了幾片。有一片貼在窗玻璃上,被風吹得簌簌響,像有人在輕輕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