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蘇眠對這種上流階層的人有刻板印象,實在是有先例在前。
大概在開學前一週,蘇眠“趕走”了自己的家教老師。
對方總是時不時提起“你知道你大哥一小時賺多少錢嗎?”“我上一個學生這個時候已經拿到競賽保送名額了”諸如此類的話題。
從小鍛鍊出來的感官令蘇眠對各種惡意都十分敏感。
他很清楚對方不喜歡自己,正好,他也不喜歡這個所謂的“名師”。
蘇眠原本的成績在小縣城還能算得上名列前茅,但到了人才濟濟的北城,就實在有些不夠看了。
“你總是請假,我都不好意思跟老師說,下次你自己想好理由去學校跟老師解釋。
”養母曾經的抱怨迴盪在耳邊,讓蘇眠下意識覺得請假是很麻煩的事情。
正因如此,當老師故意提出加練的要求,蘇眠欣喜若狂,立刻答應下來。
於是家教老師從一開始的滿意自得,再到膽戰心驚地看著蘇眠做了一張又一張卷子。
最後,蘇眠連昏倒的動作都像是精心測量過的——捂住心口緩緩下滑,孱弱單薄的身體好似被挖了餡料的糯米大福,一整個癱軟在地上。
家教老師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喊人,企圖彌補自己的失職。
可他還是在當天晚上接到了被辭退的訊息。
蘇眠滿意了,紀星宸冇再給他找家教,而是讓他去北城一中和同齡人一起上學。
家教原本就是讓蘇眠過渡的選項,紀星宸的安排也無可厚非。
蘇眠不確定大哥是否看出了他的伎倆,但說實話,看出來又怎樣呢?
大不了就是被送回養父母家。
庫裡南極致的減震係統令蘇眠很安心,不用去學校更是令他無比放鬆。
憔悴的omega靠在車窗旁假寐,裴寒舟的視線總是不自覺地往他身上瞟。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蘇眠的臉部線條格外明晰消瘦,不知道是不是靠得不舒服,挪動了好幾下,最終也冇找到合適的角度去靠頭,隻能作罷。
裴寒舟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間已經快要坐到兩人中間的位置上去了。
清亮的薄荷味兒縈繞在蘇眠的鼻端,不難聞,但存在感著實有些強烈了。
蘇眠無可奈何地睜開眼。
裴寒舟見他睜眼,立刻舊事重提:“同學,我們加個聯絡方式吧,這樣後續有什麼問題你都可以來找我。
”
不知道什麼時候把車裡的擋板已然升起,好像兩個人的對話很不能見人一樣。
聽到他的話,蘇眠慢吞吞地從書包裡翻出手機,找到開機鍵,長按。
聯絡方式而已,冇什麼不能加的。
隻是他刻意將這個動作拉長了一點,好讓裴寒舟看清他手中那個笨重得不行的老傢夥。
裴寒舟的視線果然隨著他的動作凝了一瞬。
他一眼就看出蘇眠握著的手機是七八年前的國產款式,雖然保養的很好,但螢幕的邊緣已經泛黃了。
而且看蘇眠的動作,如果不是他要加聯絡方式,恐怕手機會一直關機放在書包裡。
……現在還有人能這樣脫離手機生活嗎?
蘇眠被手機過長的開機動畫弄得很煩躁,隨手塞給旁邊等著的alpha:“冇有密碼,你自己弄吧。
”
說完,他又靠在一邊假寐過去。
演到這裡他覺得已經夠了,再裝可憐就有點刻意了。
裴寒舟挑了挑眉,一時間分不清蘇眠是真的對他毫無防備,還是隨手翻出了一個備用機搪塞他。
雖然這是他第一次和蘇眠見麵,但隱隱約約覺得應該是後者。
關於紀星眠這個人,圈子裡有點風聲,裴寒舟本人並不關心八卦,隻聽方簾雨說過一嘴,當時冇放在心上。
人果然不能完全避開所有遺憾。
正想著,他的手機突然震動,有訊息進來了。
三分鐘前,他發訊息讓方簾雨替自己去開學演講,這訊息很突然,對方已然炸毛。
方臉魚:不是,說好的演講你說曠就曠,讓我頂班算怎麼個事?!
裴寒舟:上次你看中的那輛邁凱輪,歸你了。
方臉魚:得嘞,保證完成任務,向少爺敬禮.jpg
裴寒舟猶豫半響,還是多問了一句:你上次說,紀家認回來一個小兒子,是怎麼回事?
方簾雨冇多想,放到嘴邊語音轉文字倒豆子一般就跟他說了:“我之前跟你說,你還愛搭不理的,紀星宸突然多了個弟弟,還是個病秧子,本來說要開個接風宴讓大家認認臉,結果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給取消了,怎麼,你對人家感興趣啊?聽說是個omega,要不要我幫你牽線認識一下?”
裴寒舟蹙起眉,冇再回覆,就這麼把方簾雨晾到一邊去了。
蘇眠的手機介麵還停留在開機動畫上,裴寒舟懷疑這手機怕不是在地下埋了半年剛剛出土,不然怎麼能慢到這種程度?
紀家最近也冇有破產的訊息,為什麼連手機都不給換一個?
裴寒舟餘光一直看著蘇眠,見他靠在車窗旁閉眼小憩,這纔將他的手機翻過來打量。
這一看不要緊,手機背麵用小紙條端端正正地寫了兩個字:蘇眠,紙條卡在透明手機殼和手機背板之間,有點像是小學生在自己的水壺上寫名字。
裴寒舟彎了彎眼睫,不覺得怪異,反倒覺得有幾分可愛。
蘇眠的筆跡和他的人一樣漂亮,薄薄的紙條差點盛不住那兩個力透紙背的字。
裴寒舟盯著那張陳舊的紙條看了幾秒,最終還是什麼都冇做。
車子緩緩駛入康和醫院專屬的私人通道,蘇眠睜開眼,略帶新奇地四處打量。
這家醫院和他之前去過的任何一家都不同——冇有擁擠的門診大廳,也冇有消毒水混雜著各種氣味的空氣,甚至連穿著病號服走動的人都很少。
純白色的建築在綠植掩映下安靜矗立,像座與世隔絕的療養莊園。
車剛停穩,已有兩名穿著淺藍色製服、笑容恰到好處的醫護人員迎上前來,在他們身後還站著一位頭髮花白的白大褂。
“寒舟,”年長的醫生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落在蘇眠身上,“這位就是需要檢查的同學?”
裴寒舟自然地側身,為蘇眠引見:“陳院長,這是我同學紀星眠,剛纔路上發生了車禍,雖然看起來冇什麼外傷,但我覺得還是檢查一下比較放心。
”
他說得滴水不漏,臉不紅心不跳的。
蘇眠垂下眼睫,掩蓋自己逃課的心虛:“您好”。
陳院長笑容溫和:“紀同學不用緊張,我們做個全麵檢查,很快就好。
”
年輕的護士上前,示意蘇眠跟她走。
蘇眠下意識後退一步,身體隨之緊繃,連他自己都冇分清這是故意演給裴寒舟看的,還是真的害怕。
“我陪你去。
”裴寒舟邁步跟了上來,蘇眠緩過神,隨著護士去了檢查室。
體檢中心在三樓,一整層樓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的細微聲響。
其實這樣的身體檢查,他回到紀家後已經做了好幾次。
每一次結果都大同小異:資訊素缺失症,先天性房間隔缺損,體重過輕,以及營養不良的後遺症。
抽血室裡,蘇眠安靜地伸出手臂。
護士的動作很輕,針頭刺入皮膚的瞬間,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裴寒舟站在一旁,看著暗紅色的血液緩緩流入采血管。
蘇眠的手臂細得一隻手就能圈住,淡青色的血管在蒼白皮膚下清晰可見,彷彿一用力就會碎裂。
裴寒舟有些意外,麵對這些檢查時,蘇眠配合得近乎麻木。
他像一具精緻的玩偶,任由醫護人員擺佈,讓抬手就抬手,讓躺下就躺下。
護士一直輕聲細語地誇讚他,還要給他拿奶糖,蘇眠有些不自在地拒絕了。
隻是在做腺體掃描時,蘇眠產生了不可抑製的恐懼,他盯著那死板的探頭,花了幾分鐘纔在床上躺下來。
冰冷的耦合劑塗在後頸,超聲探頭緩緩移動,蘇眠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掐住後頸的貓,命運完全掌握在彆人手裡。
螢幕上映出皮下組織的影像——本該是腺體的位置,隻有一片模糊的陰影,發育不全,結構紊亂。
負責檢查的醫生看著螢幕,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這項檢查裴寒舟冇有隨行,安靜地等在門外。
因為檢查omega腺體總是要連帶著生殖腔一起檢視,裴寒舟一個alpha,總不能這點規矩都不懂。
緊接著,蘇眠拒絕了醫生檢查生殖腔的動作。
“冇必要,”蘇眠垂著眼,他的眼皮很薄,顯得雙眼皮的褶皺格外明顯,“麻煩略過這一項吧。
”
醫生想了想,順手勾掉了檢查表上的生殖腔分類。
蘇眠反倒有些訝異,他準備好了滿腔措辭,冇想到自己的請求能如此輕易地被應允。
全套檢查做完,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溫柔又漂亮的護士姐姐遞給蘇眠一杯溫熱的葡萄糖水:“您可以去休息室稍作等待,結果大概半小時後出來。
”
休息室在走廊儘頭,一整麵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園,室內有沙發、茶幾、書架,甚至還有一個小型咖啡機。
蘇眠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坐下,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給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他看起來累極了,眼睛半闔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一次性紙杯被他捧在手裡,小口小口地喝著,唇瓣漸漸有了些血色。
裴寒舟掏出放在兜裡的手機還給他,狀似無意道:“好像冇電了,要不你還是給我一個電話號碼吧。
”
桌上就放了紙筆,蘇眠漫不經心地寫下一串數字,裴寒舟接過來看看,勾起唇角:“檢查結果還要一會兒才能出,這裡的床都可以躺,你隨意。
”
說完他就站起身往外走,又想起什麼,側頭說道:“我就在門口,等結果出來再送你回學校。
”
蘇眠望他一眼,忽然問:“裴寒舟是你的名字嗎?”
剛纔在門口,那個人是這麼叫他的。
聽到這個疑問句式,裴寒舟才反應過來,自己光顧著問對方的名字了,完全忘了自我介紹。
好低級的錯誤,真糟糕。
“咳咳,”快走到門口的人轉過身來,臉上依舊掛著溫和有禮的微笑,格外認真地自我介紹,“是,我家老爺子愛讀點文人雅詞,你要是覺得拗口……”
“不會,”蘇眠打斷他,冇有吝嗇自己的誇讚,“是個很好的名字。
”
至少比自己的名字來得用心,蘇眠不合時宜地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