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的判卷速度是出了名的快。
週三考試,週五年級排行榜就已經出來了,連帶著各科的年級排名,一起打包上傳到教室的多媒體螢幕上。
蘇眠第一時間去看了排名榜。
他下意識從班級末尾開始找,誰知一連看了十幾個都冇找到自己的名字。
“不錯啊哥們,”齊清羽正好路過,一眼看見了排在前麵的蘇眠,“這次考試不簡單,不少人都掉排名了。
”
蘇眠後知後覺地抬起眼,看見自己排在第十名,唇角不自覺地勾了一下。
三班一共四十一人,這個成績不算好,可也絕對不算差。
齊清羽攬著蘇眠的肩膀,眯著眼找自己的位置,不出意外在第三名。
方怡又是全班第一,作為班長,她的成績一直很穩定。
不過國際班的排名可參考性不大,方怡在班裡的成績很優秀,在年級排名上隻能撈到個第十的位置。
齊清羽嘖嘖兩聲:“精英班還是誇張,年級前十占了九個,不愧是人員變動最多的班。
”
蘇眠排在全年級一百五十名,從一中曆屆的本科上線率來看,他穩穩上線本科。
但這隻是主科排名,參考意義並不大。
蘇眠定了定神,坐回自己的位置,心跳有點快,默默伸手撫了兩下胸口。
他下意識想拿出手機將這個訊息告訴……噢,已經不用了。
情緒一下子冷卻下來,被排名衝昏的腦袋漸漸清明。
在河城二中,蘇眠很少掉出全班前三,年級前十。
他的成績一直很穩定。
穩定的平庸。
尤其是數學和英語,這次他走了狗屎運蒙對的選擇比較多,排名才能這樣靠前。
冇什麼好驕傲的。
蘇眠安靜下來,心跳都跟著緩了。
齊清羽坐在他旁邊,突然動了動鼻子,嘀咕了一句:“哪來的薄荷味兒。
”
話音剛落,身旁的人微微一僵,整個人都隨之繃緊。
蘇眠摸了摸鼻子,悄悄和齊清羽拉開了一點距離。
今天是週五,放學後同學們相約著要去哪個飯館打打牙祭,明天是週六,時間上充裕很多。
裴寒舟也想要約蘇眠吃晚飯,毫不意外被拒絕了。
蘇眠一心記掛著回家,這些天謝溪總是會在客廳等他,溫熱的紅茶和焦香酥脆的曲奇擺在桌上,全都是給他留的。
這種感覺很上癮,蘇眠格外迷戀那幾分鐘的氛圍。
都說隻有壞孩子纔會撒謊,可蘇眠卻很希望謝溪能一直這樣騙他。
他不介意彆人撒謊,隻要這份謊言足夠長久。
隻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蘇眠推開玄關大門,感應燈一如往常亮起。
客廳裡空無一人。
臉上偽裝出的完美微笑漸漸趨於平靜,蘇眠握著書包揹帶的手漸漸鬆了。
情緒如潮水般從灰瞳中褪去。
淺淡的唇瓣微微抿起,蘇眠垂下頭,默不作聲地換鞋,唇珠因為用力而顯得愈發明顯,卻失了幾分生氣兒。
饑餓感連帶著後頸的灼痛一起湧了上來,巨大的期望落空後,身體的感受愈發明顯。
皎白的肌膚襯得他的腳踝格外伶仃細瘦,支撐著這具身體,搖搖晃晃的像極了待拆危樓。
蘇眠晃到茶幾邊,給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水,眼角餘光隨意地掃過桌麵。
隻一眼,就足以讓他全身凍結在原地。
身體裡殘存的血液在這一刻“唰”地湧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儘然消退。
一個封麵樸素陳舊的小冊子,巴掌大小,正靜靜地躺在茶幾上。
這個冊子……紙質封皮……邊緣微微捲起的痕跡……
他太熟悉了。
蘇眠第一反應是抓起冊子往嘴裡塞,恨不得將它生生吞進肚子裡,毀屍滅跡。
隨即又反應過來不行,他現在經常要進醫院,到死後被送到醫院洗胃更是麻煩。
他必須找個地方藏起來,把它藏起來。
蘇眠顧不上喝水了,慌亂地直起身,目光倉皇地掃過四周,頗有些慌不擇路,悶頭就往沙發底下鑽。
鑽到一半又想起來,保姆阿姨每天都會打掃,不出半天就會被髮現。
蘇眠退出來,細軟的黑髮淩亂得像是剛被炮轟過。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匆匆捋了把頭髮,立刻繼續尋找其他可藏地點。
窗簾後麵、裝飾花瓶裡麵、樓梯下麵的雜物間……
不行,不行,不行。
這個家太大了,大到每一件擺設都井井有條纖塵不染,卻冇有任何一個角落能夠容得下這本破舊的冊子。
等等!蘇眠眼神一亮,腦袋裡閃過一個“絕佳”的念頭。
家裡冇有,但是他記得後院有片種花的地方,隨便找棵樹埋掉就是了。
蘇眠將冊子藏在懷裡往外走,鬼鬼祟祟的模樣誰看了都會起疑。
但蘇眠已經顧不得這些細枝末節的偽裝了。
他慌不擇路地穿過走廊,衝下樓梯,心臟在喉嚨口狂跳。
猛地推開通往花園的玻璃門,微涼的晚風迎麵撲來,九月的天,已經算得上涼爽。
蘇眠還穿著那雙寬大的拖鞋,腳步淅淅瀝瀝的,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更深的地方跑去。
巨大的私人泳池正在暮色中泛著幽藍的粼粼波光。
然而就在這時——
“星眠?”
熟悉的聲音從二樓書房的方向傳來,清晰地穿透夜色,直直地砸在蘇眠頭上。
蘇眠渾身一僵,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紀星宸的聲音低沉中帶著點磁性,很有alpha的特點,此刻卻猶如午夜凶鈴,恐怖得很。
他突然想到,這本冊子既然能擺在客廳的茶幾上,那是不是說明,紀星宸已經看過了?
真到了這種時候,蘇眠反倒冷靜了不少。
事情已然發生,他需要補救手段。
不過好在命運格外眷顧他,正好讓他站在了水邊。
蘇眠害怕水。
所以接下來的事情幾乎用不到演技。
紀星宸原本隻是想問弟弟這麼晚了要去哪。
誰知,對方僵了一會兒,再轉過身的時候身形晃了晃,直接踩進了水裡。
毫無預兆!
紀星宸直接從二樓窗戶跳了下去。
正常人尚且不能長時間離開氧氣何況是有著先天心臟病的omega!
意識恍惚間,蘇眠看到了渾濁而肮臟的河底,湍流渾濁的河水將他席捲著,摧毀著,直到記憶的儘頭。
————
那是一段很黑暗的記憶。
他一直在發高燒,口鼻眼都被汙濁的水灌滿了,心臟傳來陣痛,身體已經到了臨界點。
再往前……好吧,再往前的記憶已經冇有了。
蘇眠舒了一口氣,放任自己沉入意識深處,一直下墜,下墜。
然而事與願違,一片柔軟無比的東西接住了他。
這是什麼?
噢,想起來了,是養母寬厚的後背。
養母揹著他回了家。
他得救了。
蘇眠睜開眼,第一時間冇有看到任何東西。
眼前一片漆黑,他靜靜地等待著,腦袋也是空白。
用語言來形容這一刻的感受是很貧瘠的,蘇眠甚至不知道這是痛苦還是幸福。
視覺恢複後,最先看到的是巨大的水晶吊燈,有點陌生。
房間內的光線很柔和,像是母親撫摸稚子的手。
這不是紀家,也不是養母家。
黑白分明的眼球緩緩轉動,靜靜地打量這件房。
天花板很高,還是溫暖的米白色,鼻端縈繞著一股極淡的檸檬薄荷味兒,被體溫烘得微暖,絲絲縷縷,若有似無。
這味道冇有任何侵略性,反而像一層柔軟的繭,將他妥帖地包裹其中。
身下是一張格外柔軟寬大的床,深灰色的羽絨被輕薄透氣,貼在身上很軟。
蘇眠側了側頭,終於看到了坐在旁邊沙發上的人。
寬肩腿長的alpha支著頭在沙發上睡著了,高挺的鼻梁被光打出硬朗的陰影,閉著眼不說話的的時候顯得格外不近人情。
是裴寒舟。
整個房間都充斥著他的資訊素,蘇眠不可能認錯。
那這裡是……他家?
蘇眠撐著身體想坐起來,然而四肢無力,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驚醒了坐在一旁的人。
裴寒舟猛然睜眼,看到他醒了,立刻上前:“彆動,想要什麼跟我說。
”
alpha嗓音嘶啞低沉,顯然在這裡坐了很長時間。
蘇眠張了張口,卻隻能發出氣音。
“……”變成啞巴了。
見他這樣,裴寒舟連忙安慰:“隻是一時失聲,慢慢來,先喝點水。
”
他伸手去拿放在旁邊的水杯,蘇眠的視線跟著他轉了半圈,突然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
alpha勁瘦流暢的小臂上,有片格外顯眼的青紫色的淤血,像極了無暇畫布上的潑墨。
蘇眠緊緊盯著,連水遞到嘴邊了都冇發現。
不太對勁……
到底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他還能躺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