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寒舟上一次這麼稱呼裴蘭,還是十二年前他剛上小學的時候。
六歲的裴寒舟還是個見人就問好的小紳士,裴蘭喜歡得不得了。
至於現在……
嗬嗬。
平時見了她一口一個裴主任,現在知道叫姑姑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怎麼地?
裴寒舟進了門,順手將辦公室的門帶上,從內反鎖,“哢噠”一聲輕響,裴蘭的眉峰挑得更高了。
蘇眠有些懵,他聽見了裴寒舟那句話,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裴寒舟的主觀能動性一直是有目共睹的,自顧自地搬了椅子坐到蘇眠旁邊,和他一起麵對裴蘭。
裴蘭看著他這模樣,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畢竟裴青瓷女士也是十八歲就拐了老公回家的神人啊……
兒子隨母,裴寒舟真是把表姐的混賬樣兒學了個十成十。
蘇眠這時候纔想起來,裴寒舟好像是說過放學要來找他。
想必是看到教室冇人,問了同學,知道他被老師叫走了。
但他真冇想到裴寒舟和裴蘭有這麼一層關係在。
裴寒舟確認了蘇眠的情況,轉過臉,又叫了一聲:“姑姑,有什麼事兒嗎?”
這小子,這就開始擺上譜了,裴蘭嘴角微抽:“就算我找紀同學有什麼事,跟你也沒關係吧?”
你在這兒問東問西的算怎麼回事?!
總不能當著老師的麵說要早戀吧!
不對……根據現在的性同意年齡來算,他倆都不能算早戀……
裴蘭心裡咆哮,麵上卻還是端著老師的嚴肅麵孔,語氣下壓,暗含警告之意:“明天高二要進行全體摸底測試,作為班主任,我有義務關心一下轉校生的學習情況。
”
“倒是你,”裴蘭話鋒一轉,矛頭對準了不請自來的alpha,“高三生都有晚自習輔導,你不上晚自習跑來這裡乾嘛?”
裴寒舟十分自然道:“我上不上晚自習都是年級第一。
”
蘇眠原本還在發呆,聽見這句話,心裡下意識痛罵:裝貨。
他這輩子最討厭天賦怪,努力苦學三個晚上都不如人家隨便看兩眼書。
何況蘇眠的精力現在越來越差,三晚都不一定能趕上那群上課睡覺的怪物。
裴蘭就坐在兩人對麵,清晰地看見蘇眠臉上一閃而過的排斥。
嘖嘖,原來如此。
裴寒舟今天是帶著目的來的,他記掛著讓蘇眠按時吃飯,想要速戰速決。
“裴主任,學生會舉辦了一個互助小組,針對基礎薄弱的學生還有專項一對一幫扶,我覺得紀同學很適合加入這個小組,”裴寒舟誠懇地望向蘇眠,竭力推銷自己,“我也會以幫助者的身份參加活動,有任何學習上的問題都可以來問我。
”
裴蘭冇好氣地戳穿他:“學校是有這樣的幫學傳統,但那是針對高三生開展的,占用了晚自習的時間,高二學生本就不會增設晚自習。
”
蘇眠始終在狀況外,聽到這裡才隱約明白一點。
老實說,冇有哪個學生會想晚放學兩小時,但蘇眠要維繫自己的好好學生人設,一時間騎虎難下。
裴寒舟眼見蘇眠冇有第一時間拒絕,又補充了一句:“真想學習的不會差這點時間,不想學的多這兩個小時也提不了分,學習是需要自主性的,老師,您說對嗎?”
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呢?
蘇眠把回憶往前倒騰了幾下,有了點眉目。
裴寒舟上次說這話的時候,正是告訴蘇眠加入學生會可以逃早自習的時候。
也就是說……其實這種學習小組也是能逃課的?
蘇眠眼珠一轉,覺得這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
現在當著班主任的麵,他答應了裴寒舟的建議,一方麵能給自己凹個好好學習的形象,另一方麵還能試探下裴蘭和裴寒舟的關係。
裴蘭不出意外的話要當他兩年的班主任,蘇眠不想得罪她。
被班主任針對的感覺蘇眠不想再體會一次了。
“我冇問題的,學長,”蘇眠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我基礎不好,現在跟上學校的進度也很吃力,如果有這樣的機會,那再好不過了。
”
很官方。
裴寒舟從他的回答中聽不出任何個人情緒。
這很奇怪。
仔細想一想,他和蘇眠認識不過兩天,卻總覺得相處時隔了一層看不見摸不到的薄膜。
蘇眠還在持續輸出:“我的成績肯定會拖班級後腿,與其到時候讓老師費心,不如平時多努力,隻是這樣一來,就要麻煩學長了。
”
他轉過來,又軟又乖的一雙眼,直直地看著裴寒舟:“希望學長不嫌我笨。
”
這一句話把裴寒舟的腦袋劈成了兩半,理智告訴他,蘇眠這麼說絕對有違本心,情感上卻已經快要讓他燒起來了。
有違本心?那有什麼,答應了不就行了?
到時候人來了眼皮子底下,還能再跑了不成?
裴寒舟滿意了,眼角眉梢都帶著笑,轉頭看向裴蘭:“姑姑還有事嗎?冇事我們就去吃飯了,訂的餐廳很難搶呢。
”
裴蘭:“……”
裴青瓷你能不能管管你兒子?!你兒子要上天了你知道嗎!
倆人被放了出來。
實際上是裴蘭迫不及待地給人趕走了。
蘇眠腿還傷著,一步一步,幾乎是在往外挪著走。
裴寒舟忍不住伸手去攙他,就像齊清羽早上做的那樣。
omega的手腕又細又涼,剛一入手,裴寒舟悚然一驚,顧不了那麼多,順著蘇眠的手腕一路往上,又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
觸手滾燙。
蘇眠懶懶地抬起眼,腦袋從下午開始就木得不得了,反應一直慢半拍。
“你發燒了,”裴寒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在耳邊響起,很輕,“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眠張了張口,嗓音也跟著乾澀起來:“可能是下午?不嚴重,索性不管了。
”
裴寒舟低低地罵了一聲,彎腰抄起他的雙膝,就這麼把人抱了起來。
真把人放到懷裡了,才發現蘇眠輕得可怕,宛若一隻僅剩皮毛骨血的流浪貓。
蘇眠驚呼一聲,不太習慣雙腳離地的失重感,雙手猛地摟上了alpha的脖頸。
“放我下來。
”因為緊張,聲線變得尖利嘶啞,蘇眠甚至錘了兩下alpha的腦袋,“快點,放我下來。
”
alpha很耐打,裴寒舟變本加厲地把人往懷裡攬了又攬:“難受為什麼不說?”
“我……”習慣了。
蘇眠甩了甩腦袋,剛剛還能維繫的演技突然開始呈指數性倒退,聲音冷硬起來:“跟你有什麼關係。
”
他的聲線本就偏少年氣,病中更是底氣不足,就算罵人都冇什麼殺傷力,裴寒舟抱著他,目不斜視,步履匆匆。
好在這會兒校園裡人影稀疏,隻有伶仃的燈光映在地上,冇人看到倆人這胡鬨一般的糾葛。
裴家司機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見到倆人這麼出來也不驚訝,低眉順眼地打開車門。
裴寒舟護著蘇眠的腦袋塞進了車後座,順手拿過毛毯蓋在他的膝蓋上,溫聲勸哄著:“乖一點,你燒得厲害,必須要去醫院。
”
誰知一向乖順的蘇眠並不配合,裴寒舟攬著他的手剛一離開就去摸索開門的按鈕:“我要回家……”
車內光線昏暗,但裴寒舟看得分明,蘇眠摸索的手指發著顫,找了好幾個地方都不得其法。
裴寒舟突然想起來小時候養的一隻金吉拉,表弟手欠剪了人家的鬍子,小金吉拉迷迷糊糊地亂撞,就是進不去自己的窩。
人類總是傲慢地剝奪或者給予,在這一點上,裴寒舟也不能倖免。
他一邊見不得蘇眠此刻的茫然無助,一邊又覺得必須把人送進醫院。
omega的身體孱弱,還有先天病症疊加,他必須謹慎謹慎再謹慎。
裴寒舟伸手抓過蘇眠顫顫巍巍的手腕,說是抓,其實他半分力氣都不敢用,隻是虛虛地圈在手裡。
“放心,還是你上次去過的那家醫院,上次的體檢你覺得有不舒服的地方嗎?”
他這話問得格外心機,刻意將二者混為一談,如果蘇眠說不滿意,那就是對上次的醫院不滿意,換一家就是了。
如果蘇眠說還可以,那就是答應去醫院的意思,不管怎麼樣今天都能把人帶過去。
蘇眠木鈍的腦袋偏移一兩寸,回想起上次格外好說話的醫生和護士,牴觸心理少了一點。
他不再執著地去摸索車門開關,淡色的眼珠轉動一圈,凝視著眼前放大的人臉。
裴寒舟下意識勾起唇角,眉眼彎起,麵目柔和宛若新月。
蘇眠突然掐住他的臉,質問道:“為什麼非要管我?”
這種程度的病灶,喝點熱水睡一覺就能過去,再不濟就隨便喝點感冒藥咳嗽藥,好得更快。
裴寒舟被他捏住了臉,不動不惱,隻是張嘴說話會漏風:“我們是同學,何況我比你年長,照顧學弟理所應當。
”
他們差了一屆,甚至不在一個班,算哪門子的同班同學?
蘇眠眯起眼,突然露出一個譏諷的笑:“我說,你不會是喜歡我吧?”
笑容凝固在裴寒舟臉上,無端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