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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秋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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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獵的旨意是九月初十下來的。

皇帝今年興致格外高,秋獵的規格比往年翻了一倍——地點從京郊的普通獵場換到了北苑皇家圍場,為期七日,京中四品以上官員及勳貴子弟皆須隨行。聖旨裏還特意提了一句:鎮北侯沈酌,新婚未久,可攜夫人同往。

謝昀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書房裏翻柳雲兒送來的後宮密報。柳雲兒的密報用眉筆寫在素絹上,字型小得像螞蟻,內容卻一點都不小——皇帝近半月召寢頻次、三皇子入宮請安的次數與時長、皇後與明貴妃之間最近一次交鋒的詳細記錄,最後一條是:皇後娘娘近日與三皇子母妃走得近。柳雲兒在旁邊畫了一個簡筆畫的表情,兩根眉毛擰成一團。

謝昀把絹布摺好塞進袖子裏,然後對來傳旨的內侍說了一句“臣領旨”,聲音溫順得體,臉上帶著一個太傅府嫡次子該有的、不濃不淡的微笑。內侍走後,他轉頭看向坐在書案另一邊的沈酌。

“秋獵。原書的重要劇情節點。”

沈酌正在看謝昀昨天寫完的“軍功積分製”第二階段細化方案,聞言抬起頭。他已經學會了識別謝昀的“劇透語氣”——聲音比平時低半度,語速慢半拍,像在念一段被反複校對過的文字。

“多重要?”

“三皇子在秋獵中第一次展露軍事才能,贏得皇帝賞識。從此進入權力核心。”謝昀頓了一下,“原書裏,秋獵會有刺客。目標是皇帝。三皇子救駕有功。”

沈酌把方案放下。“我們要阻止嗎?”

“不用阻止。”謝昀說,“我們要搶功。”

沈酌看著他。

“三皇子在原書裏是靠這次救駕起飛的。皇帝從此把他當接班人培養,太子黨的勢力開始傾斜,軍方開始站隊。”謝昀的手指在桌麵上畫了一條看不見的時間線,“如果我們搶了救駕的功勞,他的劇情就斷了。”

沈酌沉默了片刻。“你這是要改大綱啊。”

謝昀抬起眼睛。琥珀色的瞳仁裏映著從窗欞照進來的秋光,像茶水錶麵浮著的一層碎金。“我早就想改了。”他說。

出發前一夜,謝昀把青杏叫到房裏,教她認了一遍自己常喝的藥方。青杏現在已經能熟練使用“摸魚”這個詞了——她管去廚房煎藥時順便偷聽丫鬟們聊天叫“情報摸魚”,管給侯爺書房送茶時多待一會兒觀察訪客叫“偵察摸魚”。謝昀覺得再這麽下去,青杏可能會成為大梁第一個擁有現代職場技能的Beta丫鬟。

他把刺客預警方案又過了一遍。原書裏關於秋獵刺客的描寫隻有兩段——第一段寫刺客出現,第二段寫三皇子救駕。刺客的身份、人數、潛入路線、幕後主使,全部沒有交代。不是他不想寫,是當時寫到這裏的時候貓踩了鍵盤,刪了大約五百字,他懶得重寫,就跳過去了。現在他非常想穿越回去把那隻貓從鍵盤上抱走。

方案做到子時才定稿。謝昀把最後一條“訊號傳遞方式”寫完,擱下筆,揉了揉手腕。這具身體的手腕比他在現代的要細一圈,寫久了會酸。他把方案摺好壓在硯台底下,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會兒眼。雨夜白茶的資訊素因為疲憊而微微逸散,在書房裏鋪開薄薄一層。窗外的秋蟲還在叫,聲音比夏天時低了,像電池快耗盡的玩具。

第二天一早,隊伍從京城出發。皇家圍場在北麵,騎馬大約三個時辰的路程。皇帝的車駕在最前麵,金黃色的華蓋在秋日的陽光下像一朵移動的巨大菊花。後麵跟著皇子們的車馬、後妃的鑾轎、文武百官及其家眷,浩浩蕩蕩綿延數裏。謝昀坐在侯府的馬車上,掀開車簾往外看。官道兩側的田野剛收完莊稼,稻茬一壟一壟地排列著,像大地露出整齊的肋骨。空氣裏有燒秸稈的味道,混著遠山飄來的鬆脂氣。他在現代沒見過這種景象——城市裏的秋天是空調外機和桂花香混在一起的,沒有這麽開闊,沒有這麽安靜。

沈酌騎在馬上,走在馬車旁邊。原主的戰馬叫“追風”,是一匹通體烏黑的北境良駒,四蹄雪白,鬃毛在風裏飄起來像一麵旗。沈酌騎在上麵的姿態很穩——不是他自己的穩,是原主身體的肌肉記憶替他穩住的。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平淡,但謝昀注意到他的手握韁繩的姿勢比剛穿越時放鬆了很多。

馬車經過一片楊樹林的時候,沈酌微微俯身靠近車窗。“這馬比我的小電驢快多了。”聲音壓得很低,隻有謝昀能聽見。

謝昀從車窗裏看著他。“你騎過小電驢上班?”

“騎了兩年。後來被偷了。”

“那你報案了嗎?”

“報案了。警察說找回來的概率不大。”沈酌目視前方,表情不變,“後來我每次路過公司樓下那排共享單車,都會想,我的小電驢現在在哪裏。是不是被人騎去了更遠的地方。”

謝昀沒有笑。他說:“等回去之後,我送你一輛新的。”

沈酌低頭看了他一眼。車窗的簾子隻掀開一條縫,謝昀的臉被簾布擋住大半,隻露出一雙眼睛。秋光從楊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琥珀色的瞳仁裏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沈酌想說點什麽,但追風在這時打了個響鼻,步伐快了幾步。他重新坐直身體,目視前方。手指在韁繩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圍場到了。

北苑皇家圍場占地極廣,外圍是連綿的木柵欄,每隔五十步設一座瞭望台。營地紮在圍場南側的一片高地上,皇帝的禦帳居中,金黃色的大帳頂在整片營地裏像一輪落在地上的太陽。皇子們的營帳在禦帳左側,勳貴大臣在右側,後妃的營帳在禦帳後方用錦緞圍出來的一片獨立區域。沈酌的營帳被安排在右側靠前的位置,距離禦帳不遠不近——不太近惹人猜忌,不太遠顯得疏遠。這個距離感是謝昀提前通過柳雲兒運作過的。柳雲兒在宮宴上“不經意”地和負責安排營帳的內務府副總管提了一句:鎮北侯夫人體弱,不宜離禦帳太近,人多嘈雜恐擾了清淨。副總管深以為然,把侯府的營帳往外挪了二十丈。這二十丈恰好讓沈酌的人可以繞過最密集的巡邏區域,直接覆蓋禦帳西北方向的一片疏林——而原書裏刺客正是從西北方向潛入的。

謝昀把刺客預警方案在營帳裏又過了一遍。他用茶水在桌上畫了一張簡圖:禦帳的位置、刺客潛入路線、三皇子原書中的救駕路徑、以及沈酌的伏擊點位。沈酌坐在對麵,看他把一片茶葉放在代表伏擊點的位置上。

“刺客大概有七八個人,原書裏寫的是‘數名黑衣刺客’,具體數字沒給。武器是短刀,有一個用弩的。潛入時間在第三日午後,皇帝追逐一隻白鹿脫離大隊時。”

“白鹿?”

“原書裏寫的。我覺得太刻意了,但當時就這麽寫的。”

沈酌想了想。“白鹿出現得太巧,可能是人為放的。有人提前把白鹿趕進獵場,引皇帝去追。”

謝昀的眉毛動了一下。這個推測他沒有想到。不是想不到,是原書寫到這一段的時候他根本沒有認真構思——刺客為什麽能精準地等到皇帝落單,白鹿為什麽恰好出現,這些邏輯漏洞他當時都用“劇情需要”四個字填過去了。但這個世界會自動補全。漏洞會被填上,會被填上的人變成真實的陷阱。

“如果是人為放的,那放鹿的人就是內應。”謝昀說。

“能查到是誰嗎?”

謝昀從袖子裏抽出柳雲兒的最新密報。絹布上密密麻麻的眉筆字跡裏,有一行被圈了出來:圍場畜獸司,半月前調入三名新人,均來自三皇子門下。沈酌看完,把絹布遞回去。

“所以白鹿是三皇子放的。刺客也是他安排的。他自己放鹿引皇帝落單,自己安排刺客行刺,自己再出手救駕。”

“一魚三吃。”謝昀說。

“他比我上家公司的運營還會做資料。”

秋獵第三日。

皇帝果然在追逐一隻白鹿時脫離大隊。白鹿出現的位置和原書分毫不差——圍場西北側的疏林邊緣,從一片紅鬆林裏躍出來,在秋日的陽光下白得像一團會移動的雪。皇帝策馬追出去的時候身邊隻帶了四個侍衛,其中兩個在穿過一片灌木叢時被甩開了,剩下兩個在追到疏林深處時,被從樹上跳下來的黑衣人割斷了喉嚨。

刺客出現了。

和原書寫的一樣,七八個黑衣蒙麵人,短刀,有一個端著弩。他們從疏林兩側包抄過來,像一群無聲的黑影,封住了皇帝的退路。皇帝的坐騎受驚直立,將皇帝摔下馬來。

端著弩的刺客舉起了弩機。

然後他的手腕上多了一支箭。

不是從正麵射來的。是從側麵,從疏林更深處,從一個所有人都以為不會有人的方向。弩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支箭——箭羽是鎮北軍的製式,白翎黑杆——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第二支箭已經貫穿了他的肩膀。緊接著是第三支,釘在他身側的樹幹上,箭尾嗡嗡顫動。

石頭從灌木叢後站起來。他身後是二十個鎮北軍的弓手,箭已上弦,弓已拉滿。二十張弓對著剩下的七個刺客,距離不到十五步。石頭放下弓,改為抽出腰刀,刀尖指向刺客頭領。“鎮北軍千夫長石頭。奉侯爺令,護駕。”

刺客頭領的反應很快。他幾乎是瞬間放棄了原定目標,轉身朝疏林深處突圍。但他跑出去不到十步就停住了——沈酌從樹林的陰影裏走出來,手裏提著那把從趙錚那兒借來的劍。劍沒有出鞘。他隻是站在那裏,身量頎長,墨藍色的武袍在林間的光斑裏明暗交錯。雪鬆資訊素緩慢地、像漲潮一樣漫過來,不猛烈,但無處不在。

刺客頭領後退了半步。然後他做了一件在原書裏沒有寫過的事——他從懷中摸出一枚丸狀物,砸在地上。一團濃煙炸開,帶著刺鼻的氣味。等煙散去,人已經不見了。沈酌沒有追。石頭要追,被他抬手攔住了。

皇帝被扶起來的時候,龍袍上沾滿了落葉和泥土。這位大梁的至尊在剛才那一刻和任何一個從馬上摔下來的中年人沒有區別——發冠歪了,呼吸急促,手指在微微發抖。但他站起來之後,用極快的速度恢複了皇帝的儀態。他看了看地上被綁住的七個刺客,又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沈酌,最後看了看匆匆趕到現場的三皇子趙恪。三皇子的馬跑得渾身是汗,他的臉上還帶著策馬疾馳的潮紅。但他趕到的時候,一切已經結束了。石頭正把刺客一個個捆好,鎮北軍的弓手正在收箭。沈酌站在皇帝身側,正在低聲說著什麽。

三皇子的馬在原地踏了幾步。他的表情在秋日的陽光下凝固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謝昀提前告訴沈酌要注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向皇帝,單膝跪地。“兒臣救駕來遲,請父皇責罰。”聲音沉穩,表情恰到好處地帶著自責和擔憂。

皇帝看了他一眼。“起來吧。是鎮北侯先到一步。”三皇子站起來。他轉向沈酌,拱手,笑容得體。“侯爺好手段。”

沈酌回禮。“殿下過譽。臣隻是剛好在這一帶布了防。”他沒有說“剛好”是因為什麽。沒有說“佈防”的依據是什麽。三皇子也沒有問。兩個人站在皇帝麵前,一個笑得溫潤如玉,一個麵無表情。秋光穿過疏林的枝葉落在他們之間,在地麵上畫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

賞賜是當晚在禦帳裏頒的。黃金千兩,錦緞百匹,加食邑三百戶。沈酌跪領,表情和領辦公用品時一樣。三皇子站在皇子佇列裏,麵帶微笑,隨著眾人一同道賀。散帳之後,他回到自己的營帳,屏退左右。

幕僚柳先生已經在裏麵等著了。柳先生是原書裏三皇子身邊最重要的謀士,五十多歲的老舉人,清瘦,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眼睛不大但極亮。謝昀在原書裏給他寫過一句台詞:“殿下要的從來不是對錯,是贏。”此刻柳先生坐在營帳角落的杌子上,看著三皇子把外袍脫下來搭在屏風上。動作和平時一樣從容,但搭衣服的時候,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瞬。

“沈酌必須除掉。”三皇子說。

柳先生沒有接話。他等了一會兒,等三皇子坐下來,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殿下,沈酌的夫人謝昀,似乎也非等閑之輩。”

三皇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這次沈酌的佈防,時機太巧,位置太準。像是提前知道刺客會從西北方向來。”柳先生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裏嚼過才吐出來,“沈酌剛到圍場三日,對地形不算熟悉。能在疏林深處設伏,必有人替他分析過情報。而侯府裏,唯一有這份心思、也有這份閑暇的人——”

“是謝昀。”三皇子把茶盞放下了。

柳先生不再說話。

三皇子沉默了很長時間。營帳裏很安靜,外麵的篝火聲和巡夜侍衛的腳步聲隱隱約約傳進來。他坐在燈下,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原書裏寫過,趙恪年少時曾在太傅府見過謝昀一麵。謝昀坐在廊下看書,穿著月白色的衣裳,陽光從廊簷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趙恪站在月洞門外,沒有進去。後來他跟心腹說過一句話:“太傅府的廊下有最好的光。”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誰。但那個謝昀已經死了。現在的謝昀是另一個人。一個會幫他夫君搶走他精心佈置的救駕功勞的人。

“柳先生。”三皇子的聲音很輕。

“在。”

“去查一查,我這個弟媳,自從嫁入侯府之後,都做了些什麽。”

柳先生應聲退下。營帳裏隻剩下三皇子一個人。他坐在燈下,手指在桌案上慢慢敲了兩下——那個節奏和謝謙在書房裏敲桌麵時一模一樣,和沈酌思考時敲桌麵的動作也一模一樣。謝昀當初寫趙恪這個角色時,給過他一個設定:善於觀察,精於模仿。他會在不知不覺中吸收身邊所有人的習慣,然後變成自己的。此刻他坐在燈下,敲著沈酌的節奏,想著謝昀的事。窗外,秋獵的篝火在夜色裏燃燒。

密林裏的篝火是另一堆。

沈酌和謝昀坐在獵場邊緣的一片白樺林裏。這是他們提前約好的碰頭地點——遠離營地,地勢偏高,視野開闊,有人靠近能在百步之外就看到。元寶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從灌木叢裏探出橘色的腦袋,耳朵上沾著一片枯葉,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在沈酌膝蓋上踩了幾腳,然後團成一團趴下了。

謝昀看著元寶。“它是怎麽跟來的。”

“不知道。”沈酌說,“早上出發的時候它還在侯府書房裏。剛才我從禦帳回來,它已經在我營帳裏了。”

“它騎了三個時辰的馬?”

“可能是搭了運糧草的便車。”沈酌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橘貓,“或者它有自己的辦法。”元寶對這番關於它如何跨越三個時辰路程的討論毫無反應,專心致誌地用爪子洗臉。

謝昀問今天順利嗎。沈酌說順利,然後加了一句:“三皇子的表情像是吃了一整本我寫的周報。”

謝昀笑了。篝火的光映在他的臉上,把那個笑容照得很暖。雨夜白茶的資訊素因為放鬆而微微逸散,混進篝火的鬆木味裏,混進白樺林秋夜的涼意裏,變成一種說不清的、讓人想把呼吸放慢的味道。元寶洗完了臉,開始舔爪子。火光在它的眼睛裏縮成兩粒很小的金色光點。

謝昀看著篝火,忽然開口。“你知道嗎,原書裏,秋獵這場戲,三皇子和‘謝昀’有一段對話。”

“什麽對話?”

“‘如果有來生,我想當一隻貓。不用管資訊素,不用管家族,想曬太陽就曬太陽,想不理人就不理人。’”謝昀的聲音很輕,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寫下的、已經不太記得清為什麽要寫的文字。“原書謝昀唯一一次對三皇子敞開心扉。他在太傅府活了十九年,嫁入侯府之後也沒說過幾句真話。隻有那一次,對著一個他明知道在利用他的人,說了一句最真的話。”

沈酌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元寶。元寶已經把爪子舔完了,正把腦袋埋在胸前,用一個人類做瑜伽時纔有的姿勢蜷著,發出均勻的、細小的呼嚕聲。尾巴尖偶爾掃一下,像一節獨立的、有自己意識的小毛刷。

“你的理想已經實現了。”沈酌說。

謝昀轉過頭看他。“?”

“你現在就是元寶。”沈酌的表情很認真,“除了不用自己洗臉。”

謝昀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不是微笑,不是抿著嘴的笑意,是真的笑出了聲。笑聲很輕,在白樺林安靜的夜裏像一小串被風吹散的水滴。雨夜白茶的資訊素隨著笑聲飄出來,比剛才更濃了一些,更甜了一些,像被篝火烤暖的茶湯表麵升起的那層熱氣。

沈酌聞著那個味道,忽然說了一句很輕的話。聲音低得幾乎被篝火的劈啪聲蓋過,嘴唇動的幅度也很小,像是這句話不是打算說給任何人聽的。

謝昀沒聽清。“什麽?”

沈酌看著篝火。火光在他的黑眼睛裏跳動,把他的瞳仁照成半透明的深褐色,像冬天結冰的河麵底下緩緩流動的水。他沒有轉頭,沒有重複。他隻是看著篝火,然後說:“沒什麽。”

他說的是:在這個世界,你不需要當貓。你可以當人。當你想當的人。

篝火劈啪地響著。火星升起來,碎金一樣,升到白樺林的樹梢高度就暗下去,變成灰白色的灰燼,輕輕落在落葉上。元寶在睡夢中翻了個身,把腦袋從沈酌的膝蓋滾到謝昀的膝蓋上,尾巴搭在兩個人中間。它的呼嚕聲一直沒有停,像一台很小很小的、永遠不會斷電的發動機。

謝昀沒有再追問。他把手放在元寶的背上,感受著貓的體溫透過皮毛傳到掌心裏。溫熱的,幹燥的,帶著篝火和鬆木和秋夜和白茶和雪鬆混在一起的氣味。

夜風穿過白樺林,把頭頂的葉子吹得沙沙響。白樺樹的樹皮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排站在黑暗裏的、沉默的、披著月光的骨頭。遠處,營地的燈火連成一片,暖黃色的,密密麻麻的,像另一個世界的星座圖。更遠的地方,圍場的邊際之外,是黑色的山影,層層疊疊地延伸到天邊。

大梁永昌十二年的秋夜,在這片白樺林裏安靜地流淌。篝火漸漸小了,隻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熱量還在,光已經收斂了。沈酌往炭堆裏添了幾根枯枝。火苗重新竄起來,照亮了他低垂的眉眼。

謝昀靠在身後的白樺樹幹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他睡著了。雨夜白茶的資訊素在睡夢中自然地逸散,不像清醒時那樣有收有放,是完全放開的、毫無防備的——像雨停了之後,整座茶山在月光下安靜地呼吸。沈酌把外袍脫下來,蓋在他身上。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給一隻睡著的貓蓋毯子。

元寶睜開眼睛看了看,又閉上了。

沈酌沒有睡。他坐在篝火邊,看著火,看著火星升起來又落下去,看著謝昀睡著之後鬆開的眉心,看著元寶的尾巴在睡夢中一下一下地掃著謝昀的手腕。雪鬆和白茶在林間的夜風裏安靜地交融。像一場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終於落在了它該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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