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阮糖那充滿色彩、零食和隨意氛圍的小窩截然不同，城市的另一端，深空科技總部大廈在夜色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冰冷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都市的流光溢彩。
頂層，最大的那間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長方形的會議桌光可鑒人，倒映著天花板上嵌入式的、散發著冷白色光芒的燈帶。十幾位公司高管正襟危坐，目光都聚焦在長桌盡頭那個男人身上。
江沉。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沒有係領帶，襯衫最上麵的釦子隨意地解開，但這絲毫未減他周身散發出的冷峻與壓迫感。他背脊挺直地坐在主位，指尖無意識地輕輕點著光滑的桌麵，發出幾不可聞的嗒嗒聲，彷彿在計算著某種無形的成本。
此刻，他正聽著市場部總監慷慨激昂地陳述著一個名為“幻境樂園”的新專案提案。
“……綜上所述，‘幻境樂園’依託我們最新的VR沉浸技術，打造線上線下聯動的主題娛樂體驗，市場前景廣闊，預計能為我們開闢全新的營收增長曲線……”總監唾沫橫飛，PPT上滿是絢爛的效果圖和誘人的盈利預測。
幾位高管聽得頻頻點頭，顯然被這個看似美好的藍圖所打動。
江沉卻始終麵無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兩口古井，不起絲毫波瀾。直到總監陳述完畢，滿懷期待地看向他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
“技術冗餘率評估是多少？硬體投入與長期維護的成本模型做過壓力測試嗎？IP內容庫的可持續更新方案在哪裏？還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PPT上某一頁，“你提到的這個合作夥伴，上季度財報顯示其現金流緊張，潛在風險如何規避？”
一連幾個問題，如同冰水潑下，瞬間讓會議室火熱的氣氛降溫。
市場總監額頭冒出了細密的汗珠，支支吾吾地試圖解釋，但給出的答案顯然無法讓江沉滿意。
“前景是畫出來的，但風險是實實在在的。”江沉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做出了最終判決，“這個專案，基於目前不成熟的方案和不可控的合作夥伴，風險高於收益。否決。”
語氣平淡，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情緒波動，彷彿隻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市場總監的臉色瞬間變得灰白，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在江沉那沒有任何溫度的目光下頹然坐下。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被這位年輕CEO的冷酷和精準所震懾。他就像一台精密的儀器，總能迅速剝離那些華麗的包裝，直指核心的風險與收益，做出最理性、有時也最無情的決策。
“下一個議題。”江沉彷彿什麼都沒發生，目光轉向了下一位準備彙報的高管。
會議在一種低氣壓中繼續進行。直到所有議題討論完畢，江沉利落地宣佈散會。
高管們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靜地離開了會議室。最後隻剩下江沉，以及一直坐在他側後方，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輕男人——周銘，深空科技的聯合創始人之一，技術長。
“老大，你還是這麼……一針見血。”周銘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技術宅特有的耿直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他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走到了江沉身邊。
江沉揉了揉眉心，連續幾個小時的高強度會議讓他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聲音依舊穩定：“不必要的風險，就是在浪費資源。說吧，什麼事？”
他知道，周銘特意留下，肯定不是為了閑聊。
“是關於《神域》新版本AI的進展。”周銘將平板電腦遞到江沉麵前，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資料流和模型結構圖，“我們基於強化學習框架疊代的新一代怪物AI，學習速度遠超預期，特別是在複雜環境下的自適應和戰術應對方麵。”
提到技術，周銘的眼睛亮了起來，語速也快了不少：“我們在測試服投放了一批新的AI單位，觀察它們與高玩群體的對抗資料。你猜怎麼著？這些AI開始展現出一些……非常規的戰術思路。”
江沉接過平板，快速瀏覽著上麵的資料和戰鬥記錄回放。
“你看這裏，”周銘指著一段記錄，“這個AI控製的精英小隊，在麵對玩家小隊圍剿時，沒有選擇常規的正麵抵抗或分散撤退，而是利用地形，故意製造了一次小範圍的塌方，雖然犧牲了一個單位，但成功阻斷了玩家的陣型，實現了反包圍。”
他又調出另一段記錄：“還有這個，一個落單的AI刺客，在被追殺時，沒有一味逃跑，反而利用玩家技能的光影效果和視角盲區，完成了一次極其刁鑽的極限反殺。這種對環境和心理的利用，已經超出了我們預設的行為模式庫。”
江沉的目光停留在那些戰鬥記錄上，手指滑動螢幕，看得非常仔細。
周銘越說越興奮：“這些行為模式，不是我們程式碼裡寫死的，是它們自己‘學’出來的！通過對海量玩家對戰資料，尤其是那些頂尖玩家操作錄影的分析和模仿，它們正在進化出更智慧、更難以預測的戰術風格。”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補充道：“說起來……這種利用環境、出其不意的風格，我總覺得有點眼熟。好像……有點像你之前讓我特別關注過的那個主播，‘琉璃糖’的打法？就是那種看起來天馬行空，不按常理出牌，但效果奇佳的思路。”
“琉璃糖”三個字像是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江沉的心底漾開一圈微瀾。但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隻是指尖在平板上那個AI單位的ID——“Null_Test_Beta_07”上輕輕點了一下。
這正是他昨晚用以觀察“琉璃糖”的那個測試賬號所屬的AI係列。
“資料建模很成功。”江沉將平板遞還給周銘，語氣聽不出喜怒，“繼續觀察，記錄所有異常行為模式，分析其背後的邏輯鏈。這對於我們下一步開發更高階別的通用遊戲AI至關重要。”
“明白！”周銘用力點頭，隨即又想起什麼，“對了，老大，《幻界》專案那邊，美術風格定稿遇到了點瓶頸，主美希望你能抽空看一下幾個備選方案，給點方向。”
《幻界》是深空科技籌備中的下一代旗艦級遊戲，投入了巨大的資源，江沉對此極為重視。
“把方案發到我郵箱。”江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我今晚看。”
“今晚？”周銘愣了一下，“老大，這都幾點了……”
江沉已經邁步朝會議室門口走去，隻留下一個挺拔而略顯孤寂的背影：“效率。”
周銘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聳聳肩，小聲嘀咕：“工作狂魔……”
偌大的辦公室，最終隻剩下江沉一人。
他並沒有立刻投入工作，而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不夜城。萬家燈火如同散落的星辰，卻照不進他過於深邃的眼眸。
他解開西裝釦子，鬆了鬆手腕，走到辦公桌前開啟電腦。螢幕上，郵箱裏已經收到了周銘發來的《幻界》美術方案。
他點開檔案，一幅幅概念圖、場景原畫和角色設計依次呈現。風格各異，有的華麗，有的寫實，有的奇幻。
江沉審視著這些作品，目光專業而苛刻。這些畫作技術上都堪稱精湛，但總感覺缺少了一點……靈魂？一種能真正打動人心，讓人眼前一亮的獨特氣質。
直到他點開最後一個壓縮包。
裏麵是幾張風格鮮明、充滿靈氣的場景設定。恢弘中帶著細膩，幻想色彩濃鬱，卻又有著紮實的世界觀支撐。尤其是對光影的運用和畫麵敘事感的把握，非常出色。
他的目光在作者署名上停留了片刻——RuanT。
一個陌生的ID。
他關掉圖片，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
腦海裡，卻不期然地浮現出昨晚遊戲裏，那個精靈弓箭手用箭矢擊落鐘乳石的畫麵，以及周銘剛才的話——“有點像‘琉璃糖’的打法”。
那種不遵循常規，充滿想像力和破壞力的……靈性。
他睜開眼，目光再次掃過螢幕上那個“RuanT”的署名，然後移動滑鼠，點開了另一個被他隱藏在電腦深處的軟體。
《神域》的直播平台介麵跳了出來。他熟練地輸入“琉璃糖”的直播間號。
螢幕上，顯示著“主播尚未開播”的提示。但他看著那個灰色的頭像，那個抱著弓箭的Q版小精靈，冷峻的側臉在螢幕光的映照下，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瞬。
夜還很長。對於江沉而言，工作遠未結束。但在這個隻有他一個人的寂靜空間裏，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正悄然滋生著一絲與冰冷資料和理性決策無關的、細微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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