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江母電話時,阮糖正在工作室修改一份設計稿。
看到來電顯示上“江伯母”三個字,她手一抖,數位筆在螢幕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線條。
“喂、喂,伯母您好。”阮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糖糖啊,沒在忙吧?”江母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溫和中帶著笑意,“這週末有空嗎?來家裏吃個便飯。”
阮糖的心跳漏了一拍。
距離上次正式登門已經過去兩個月。那次見麵雖然順利,但終究帶著初次見麵的拘謹和試探。這次江母直接叫她“糖糖”,語氣熟稔得像在叫自家孩子。
“有空,當然有空。”阮糖連忙說,“需要我準備什麼嗎?”
“什麼都不用準備,人來就行。”江母笑道,“江沉那孩子說你愛吃糖醋排骨和清蒸鱸魚,我讓阿姨準備了食材,到時候我親自下廚。”
阮糖眼眶一熱:“謝謝伯母……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江母的聲音更柔軟了,“那就說定了,週六晚上六點,讓江沉去接你。”
掛了電話,阮糖對著螢幕上的亂線發了會兒呆,然後突然跳起來,抓起包就往外沖。
“阮糖姐,你去哪?”助理小琳從隔間探出頭。
“買禮物!”阮糖頭也不回,“幫我跟下午約的客戶改個時間!”
週六下午五點,江沉準時出現在阮糖公寓樓下。
他今天穿了淺灰色的針織衫和休閑褲,比起平日的西裝革履多了幾分居家的柔和。看到阮糖拎著大包小包從電梯裏出來,他挑眉:“不是說不用準備?”
“那怎麼行。”阮糖把東西放進後座,鑽進副駕駛,“第一次正式去你家吃飯,空著手像什麼話。”
江沉側身幫她係安全帶,順勢在她唇上輕吻一下:“緊張?”
“有一點。”阮糖老實承認,“你媽媽說要親自下廚,我壓力好大。”
“她樂意。”江沉發動車子,“自從知道你愛吃她做的菜,她研究了半個月菜譜。”
阮糖愣住了:“半個月?”
“嗯。”江沉目視前方,嘴角卻有笑意,“每天給我發訊息問‘糖糖還喜歡吃什麼’、‘這個做法合不合年輕人胃口’。我爸說她比當年研發新產品還認真。”
阮糖鼻子發酸,別過臉看窗外。
車子駛離市區,開往城西的別墅區。深秋的梧桐葉金黃,在夕陽下鋪成一條溫暖的路。
江家宅邸是一棟典雅的中式庭院,白牆黛瓦,掩映在竹林後。上次來時光顧著緊張,阮糖沒仔細看,這次才發現院子打理得極好——青石板路一塵不染,角落裏的楓樹紅得正好,錦鯉在池塘裡悠閒遊弋。
江母聽到車聲,繫著圍裙就迎了出來。
“來啦!”她笑容滿麵,直接越過江沉,拉住阮糖的手,“路上堵不堵?哎喲,怎麼又瘦了,是不是江沉沒照顧好你?”
阮糖被這熱情弄得手足無措:“沒有沒有,伯母,我挺好的。”
“媽。”江沉無奈,“你別嚇著她。”
“我哪兒嚇她了?”江母瞪兒子一眼,轉頭對阮糖又換回笑臉,“走,進屋坐。老江在書房,馬上下來。”
進屋後,阮糖把禮物一一拿出來:給江母的是一條真絲披肩,煙紫色,綉著精緻的玉蘭花;給江父的是一套限量版文房四寶,她託了美院的老師才買到;還有一盒她工作室附近老字號點心鋪的桂花糕。
“你這孩子,說了不用帶東西。”江母嘴裏這麼說,眼睛卻笑彎了,拿著披肩在身上比劃,“這顏色真好看,樣式也雅緻。老江!你快下來看看糖糖給我們帶的禮物!”
江父從樓梯上下來。和江沉有七分相似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比起商場上那個傳聞中雷厲風行的江董事長,此刻的他更像一位儒雅的長輩。
“破費了。”江父接過文房四寶,仔細看了看,點頭,“好墨。阮糖有心了。”
“您喜歡就好。”阮糖鬆了口氣。
“坐,都坐。”江母招呼著,又往廚房去,“我再炒兩個菜就好。江沉,給糖糖倒茶,用我新買的那個碧螺春。”
客廳裡剩下三人。江沉去泡茶,江父在阮糖對麵坐下,打量了她幾眼,忽然問:“聽江沉說,你在籌備一個創作者基金?”
阮糖立刻坐直:“是的,伯父。名字叫‘星圖’,主要想扶持年輕的內容創作者。”
江父點點頭:“構想不錯。有沒有考慮過可持續性問題?純粹的慈善基金容易後繼乏力。”
沒想到江父會問這麼專業的問題,阮糖怔了怔,隨即認真回答:“有的。我們計劃設定版權收益共享機製,對獲得長期資助的專案,基金享有一定比例的後續收益權。另外也在探索和企業合作,比如和深空科技的技術支援置換……”
她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在上商業課,不好意思地停下來:“抱歉,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不多。”江父眼中掠過一絲讚賞,“繼續說,收益比例打算設多少?”
阮糖看向江沉,得到鼓勵的眼神,便繼續說了下去。她從資金結構講到專案評估,從導師機製講到平台搭建,越說越投入,完全忘了緊張。
江父偶爾插話問幾個關鍵點,問題都很精準。等阮糖說完,他沉吟片刻,道:“如果需要法律和財務方麵的顧問,我可以推薦幾個人。江氏集團旗下有專業的公益基金管理部門,他們的經驗可以參考。”
阮糖睜大眼睛:“真的可以嗎?會不會太麻煩……”
“不麻煩。”江父難得地笑了笑,“你能想到做這件事,很好。江沉媽媽當年也是學藝術的,後來因為家庭放棄了。她一直很遺憾。”
阮糖愣住了。
廚房裏傳來炒菜的香氣和江母哼歌的聲音,溫柔輕快。
“所以看到她這麼喜歡你,”江父看著阮糖,眼神溫和,“我們都很高興。你不隻是江沉選擇的人,也是她自己年輕時候想成為的那種人——堅持所愛,並且有能力把所愛變成事業。”
阮糖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這時江母端著一盤糖醋排骨出來:“聊什麼呢?吃飯了吃飯了。老江你別拉著孩子聊工作,先吃飯!”
餐廳裡,燈光溫暖。一桌子菜擺得滿滿當當,除了糖醋排骨和清蒸鱸魚,還有蟹粉豆腐、油燜筍、雞湯煨白菜,都是精緻的家常菜。
“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江母給阮糖夾了塊排骨,“嘗嘗看,我按網上的新做法做的,少油少糖,你們年輕人不是講究健康嘛。”
阮糖咬了一口。排骨外酥裡嫩,酸甜恰到好處,是她吃過最好吃的糖醋排骨。
“好吃。”她小聲說,眼眶又熱了。
“好吃就多吃點。”江母笑得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江沉說你工作忙,經常不好好吃飯。以後週末有空就來,伯母給你做。”
江沉默默給阮糖盛了碗湯。
飯桌上,江父不再談工作,反而問起了阮糖最近在畫的係列作品。阮糖說起《幻界》裏一個以敦煌壁畫為靈感的角色設計,江父居然能接上話,聊起他年輕時去敦煌考察的見聞。
“那時候的壁畫保護還沒現在這麼好,但那種歷經千年的色彩,親眼看到還是很震撼。”江父感慨,“你能想到把這個元素用到遊戲裏,很有想法。”
江母在一旁聽著,時不時給阮糖夾菜,眼神溫柔得像在看女兒。
飯後,江母不讓阮糖幫忙收拾,推她和江沉去院子裏散步。
夜晚的庭院很安靜,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池塘邊的石燈亮著暖光,映得水麵波光粼粼。
“你爸爸……”阮糖輕聲說,“居然去過敦煌。”
“嗯,他年輕時喜歡攝影,跑過很多地方。”江沉牽住她的手,“後來接手家族企業,才慢慢收斂了這些愛好。”
阮糖想起江父書房裏那些攝影集,忽然明白了什麼。
“你媽媽……真的放棄過藝術嗎?”
江沉默了一會兒:“她當年考上了中央美院,但那時候家裏需要她幫忙生意,就沒去成。後來嫁給我爸,生了我和妹妹,就更沒時間了。”
阮糖心裏湧起複雜的情緒。有心疼,也有一種沉甸甸的被託付的感覺。
“所以他們看到你,”江沉停下腳步,轉身看著她,“看到你在做他們當年沒能堅持的事,還做得這麼好——那種高興,是發自內心的。”
阮糖低下頭,淚水終於掉下來,砸在青石板上。
“哭什麼。”江沉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淚,動作輕柔。
“我就是……”阮糖抽了抽鼻子,“突然覺得,好像多了兩個家人。”
不是客氣的“伯父伯母”,是真正的、會為她驕傲、會擔心她吃不好、會把她的夢想當回事的家人。
江沉將她擁入懷中。
竹影搖曳,月光如水。
臨走時,江母又打包了一大盒點心,非要阮糖帶上:“自己做的蛋黃酥,比外麵的健康。餓了就當夜宵。”
江父站在門口,對阮糖點點頭:“基金的事,隨時可以找我。法律檔案要仔細審,需要幫忙就說。”
“謝謝伯父伯母。”阮糖鞠躬,這次不再拘謹。
回程路上,阮糖抱著那盒還溫熱的蛋黃酥,很久沒說話。
等紅燈時,江沉看了她一眼:“還在感動?”
“嗯。”阮糖把臉貼在點心盒上,感受著殘留的溫度,“江沉,我好像知道‘家’是什麼味道了。”
“什麼味道?”
“糖醋排骨的味道,碧螺春的味道,院子裏的竹葉味道,還有……”她開啟盒子,拿起一個蛋黃酥咬了一口,“還有剛出爐的點心的味道。”
甜而不膩,暖到心裏。
江沉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車子匯入夜晚的車流,尾燈連成一條紅色的河。阮糖看著窗外流逝的燈火,忽然覺得,這座城市因為她握住的這隻手,以及手背後那個溫暖的庭院,變得不再龐大和冰冷。
她有了來處,也有了歸處。
而家的味道,從此以後,就是糖醋排骨的酸甜,混合著掌心傳來的、恆定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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