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的設計部,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異樣的安靜。
不是真的沒有聲音——鍵盤敲擊聲、滑鼠點選聲、翻動紙張的聲音,這些往常都有的背景音依然存在。但除此之外,那些屬於辦公室日常的聲音消失了:沒有同事間的玩笑,沒有討論午餐去哪裏的閑聊,沒有誰突然冒出的“我想到個好點子”的興奮呼喊。
所有人都低著頭,專註於自己麵前的螢幕或圖紙。但阮糖能感覺到,那些看似專註的目光,時不時會從螢幕邊緣、從圖紙上方、從茶水間的方向,飄向她所在的位置。
懷疑的目光。
無聲的審判。
距離“星光沼澤”設計泄露事件已經過去二十四小時。技術部的調查還在進行中,但初步結論已經出來:泄密範圍非常小,僅限於幾個能接觸到最終版設計檔案的核心人員。
阮糖是其中之一。
而且,她是直接的設計者。
“糖糖,”小艾端著水杯走過來,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你要喝水嗎?我幫你接。”
“不用了,謝謝。”阮糖抬起頭,對小艾笑了笑。她能看出小艾眼中的擔憂和欲言又止——小艾想安慰她,但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那個......”小艾壓低聲音,“你別太在意那些人說的話。他們就是閑的。”
“什麼話?”阮糖問,其實她已經猜到了。
小艾咬了咬嘴唇,最後還是說了出來:“有些人說......說你可能不是故意的,但也許無意中把設計圖發給了朋友看。或者......或者被人套話了。”
阮糖的心沉了一下,但臉上笑容不變:“沒事,讓他們說吧。清者自清。”
小艾點點頭,端著水杯離開了。但阮糖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清者自清——話是這麼說,但當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沉默和竊竊私語中生根發芽,長成難以拔除的偏見。
上午十點,阮糖需要去技術部討論“星光沼澤”修改方案的技術可行性。她拿起筆記本和設計圖,走向電梯。
走廊裡,她遇到了市場部的兩個同事。兩人正在低聲交談,看到阮糖後,立刻停下了話頭,對她點點頭,表情有些微妙。
“阮設計師。”其中一人打招呼,語氣比平時客氣,但也更疏遠。
“李經理,張總監。”阮糖也點點頭,沒有停留,繼續走向電梯。
她能感覺到背後投來的目光。電梯門關上後,她靠在廂壁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她第一次遭遇職場困境。以前在原公司,被王經理剽竊創意時,她也經歷過類似的孤立和懷疑。但那時她可以理直氣壯地反擊,因為她是受害者。
而現在......現在她成了“嫌疑人”。
電梯到達技術部所在的樓層。阮糖整理了一下表情,走了出去。
技術部的氣氛稍微好一些——這裏的人更看重資料和邏輯,不太參與辦公室政治。但阮糖還是能感覺到一些變化。
“阮設計師來了。”周銘看到她,從工位上站起來,“會議室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他的態度和平時一樣,專業,直接,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但阮糖注意到,他今天沒像往常那樣問“吃了嗎”或者“最近怎麼樣”,而是直接切入正題。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周銘提供了幾個技術方案,可以大幅度改變“星光沼澤”的光效表現方式,同時又不會增加太多資源消耗。
“這個‘動態折射’演演算法,”周銘指著螢幕上的技術圖表,“可以讓光粒子在穿過不同密度的介質時,產生真實的折射效果。這樣沼澤的光霧就會更有層次感,而且......”
他頓了頓,看向阮糖:“而且這個演演算法是我們上週才完成內部測試的,雷霆科技那邊不可能知道。”
這句話說得很自然,但阮糖聽出了其中的含義——用最新的、不可能被竊取的技術,來確保新設計的獨特性。
“謝謝周工。”阮糖認真地說,“這個方案很好,我會根據它重新設計光效部分。”
會議結束後,阮糖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周銘送她到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阮糖。”
“嗯?”
“別太往心裏去。”周銘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笨拙,“我相信你。技術部的人都相信你。那些流言......很快就會過去的。”
阮糖看著他真誠的眼神,心裏湧起一陣暖意:“謝謝。真的。”
“不用謝。”周銘搖搖頭,“你是個優秀的設計師,我們都看在眼裏。而且......”他壓低聲音,“江總也相信你。這就夠了。”
這句話讓阮糖既感動又有些尷尬。她和江沉的關係,在技術部這樣的核心部門,果然不是什麼秘密。
回到設計部時,正好是午休時間。大部分同事都去吃飯了,工位區空了一大半。阮糖不餓,打算繼續修改設計圖。
但她剛坐下,就聽到茶水間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肯定是內部泄露的,技術部都查出來了。”
“範圍那麼小,你說會是誰?”
“這還用說嗎?誰的設計誰最清楚。而且我聽說,有人看到她和秦氏那個秦薇走得很近......”
“不會吧?秦薇不是我們的合作方嗎?”
“合作方怎麼了?秦氏和雷霆科技也有業務往來,你不知道嗎?”
聲音壓得很低,但阮糖還是聽清楚了。她握著滑鼠的手指收緊,骨節微微發白。
不是生氣,更多的是——無力。
這種捕風捉影的猜測,沒有證據,卻比直接的指控更難反駁。因為你可以反駁事實,卻無法反駁別人心裏的想像。
她站起身,走向茶水間。說話聲戛然而止。
茶水間裏站著兩個設計部的同事——不是阮糖專案組的,是其他組的。看到阮糖進來,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尷尬。
“阮設計師,”其中一人打招呼,“沒去吃飯啊?”
“嗯,不餓。”阮糖平靜地說,走到咖啡機前接咖啡,“你們剛纔在聊什麼?好像很投入。”
兩人對視一眼,另一人趕緊說:“沒什麼,就隨便聊聊。那個......我們先去吃飯了。”
他們匆匆離開。阮糖端著咖啡,站在茶水間的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江沉發來的訊息。
江沉:午飯吃了嗎?
阮糖:還不餓。
江沉:一起?我讓李助理訂了那家粵菜館的外賣,送到你辦公室?
阮糖看著這條訊息,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江沉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她,想讓她好過一點。但此刻,這種“特殊照顧”反而可能讓情況更糟。
阮糖:不用了,我等會兒自己去食堂吃。
江沉:好。下午三點,來我辦公室一趟,討論泄密事件的調查進展。
阮糖:明白。
最後兩個字,她打得有些沉重。討論調查進展——這意味著,作為“嫌疑人”之一,她需要接受正式的詢問。
哪怕江沉相信她,哪怕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關係,流程還是要走的。
這就是職場的規則。
下午兩點五十五分,阮糖準時來到總裁辦公室。敲門,得到回應後推門進去。
辦公室裡不止江沉一個人。還有李助理,公司法務部的負責人陳律師,以及——讓阮糖有些意外的是——林哲也在。
“阮糖,坐。”江沉示意她在會議桌旁坐下。
他的表情很嚴肅,是那種工作時的、公事公辦的表情。阮糖在他對麵坐下,感覺兩人之間隔著的不僅是一張桌子,還有此刻必須保持的、總裁和下屬的距離。
“陳律師,開始吧。”江沉說。
陳律師點點頭,開啟麵前的資料夾:“阮設計師,首先宣告,這不是針對你個人的調查,而是公司對所有可能接觸核心機密人員的標準流程。請你理解。”
“我理解。”阮糖說。
“好。第一個問題:在過去一個月內,你有沒有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於電子郵件、即時通訊、口頭傳達、紙質檔案傳遞——向公司外部人員透露過‘星光沼澤’的設計內容?”
“沒有。”阮糖回答得很肯定。
“第二個問題:你的個人電子裝置——手機、膝上型電腦、平板等——有沒有儲存過‘星光沼澤’的設計檔案?哪怕隻是草稿?”
“有過。”阮糖如實回答,“大概一個月前,我把初期草圖存到了個人雲盤,但第二天就刪除了。這件事我已經跟主美彙報過。”
陳律師記錄下來:“第三個問題:你有沒有注意到,身邊有誰對‘星光沼澤’的設計表現出異常的興趣?或者,有沒有誰試圖以任何方式獲取設計資料?”
阮糖沉默了幾秒。她想起秦薇在專案會上那些細緻的問題,想起她那天淩晨來訪時的暗示,想起她看似優雅實則尖銳的話語。
“有。”她說,“秦薇秦小姐。她在專案會上問了很多關於設計細節的問題,而且......她似乎對我個人,有一些看法。”
她沒有說得太直白,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陳律師記錄完畢,合上資料夾:“我的問題問完了。江總。”
江沉點點頭,看向阮糖:“阮糖,公司相信你的專業操守。但調查需要時間,也需要排除所有可能性。在這期間,你可能需要承受一些......壓力。你準備好了嗎?”
阮糖抬起頭,直視江沉的眼睛:“我準備好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那就好。”江沉說,“你先回去工作吧。有進展會通知你。”
阮糖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林哲突然開口:“阮糖。”
她回過頭。
林哲對她眨眨眼:“別擔心,真相會大白的。”
那是一個鼓勵的眼神。阮糖點點頭,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她撒謊了嗎?”林哲問。
“沒有。”江沉回答得很肯定,“她的微表情和肢體語言都很自然。而且以她的性格,如果真做了什麼,不會這麼坦蕩。”
“那如果真是秦薇......”林哲看向陳律師,“我們有證據嗎?”
陳律師搖頭:“目前隻有間接證據——秦薇確實接觸過設計資訊,秦氏和雷霆科技確實有業務往來。但直接證據,比如她傳遞檔案的記錄,或者她指使他人竊取的證據,還沒有。”
“繼續查。”江沉說,“另外,技術部那邊,對阮糖的個人裝置做一次徹底檢查。雖然我相信她,但流程要走完。”
“已經在做了。”李助理說,“結果明天出來。”
江沉點點頭,看向窗外。陽光很好,但此刻,深空科技內部,正籠罩著一片懷疑的陰雲。
而阮糖,就在這片陰雲的中心。
他能做的,是相信她,支援她,但也要保持必要的距離和公正。
因為隻有這樣,等真相大白時,她才能真正地、挺直腰桿地,站在所有人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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