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在阮糖身後緩緩合攏,金屬門板映出她微微失神的臉。她靠在冰涼的廂壁上,聽著電梯上升時纜繩細微的摩擦聲,感覺整個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氣。
剛纔在樓下,江沉最後看她的眼神——那種混合著期待、忐忑、溫柔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的眼神——此刻清晰地刻在她腦海裡。他說“我等你”時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像是許下一個重要的承諾。
電梯到達樓層,門開了。阮糖走出去,走廊裡聲控燈應聲而亮,投下昏黃的光。她從包裡翻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這些動作機械而熟悉,像是身體在自動執行,而她的思緒還停留在剛才那個時刻。
“阮糖,我喜歡你。很久了。”
那六個字在耳邊迴響,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她推開門,走進房間。客廳裡還保持著昨晚的樣子——落地燈亮著,茶幾上擺著兩個空碗,抱枕歪在沙發一角。陽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灰塵在緩慢浮動。
阮糖沒有開大燈,隻是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很軟,把她整個人陷進去。她抱著那個印著雪鬆林圖案的抱枕,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抱枕上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香味,還有一點點昨晚吃的餃子的味道。
這些熟悉的氣味讓她稍微平靜了一些。
她需要思考。
但思考什麼?
阮糖閉上眼睛。腦海裡像是有兩個聲音在爭論。
一個聲音說:他在騙你。用三個身份接近你,觀察你兩年,這聽起來就像某種精心策劃的監視。就算他說是為了讓你“自由選擇”,但這種建立在謊言基礎上的關係,真的能信任嗎?
另一個聲音反駁:但他沒有傷害你。遊戲裏,他是你最默契的隊友;直播間裏,他是你最堅定的支援者;現實中,他雖然笨拙,但每一次關心都是真誠的。如果他想控製你,有的是更直接的方式,何必用這麼複雜的方法?
第一個聲音又說:那秦薇呢?那些照片呢?如果他真的那麼在意你,為什麼要和秦薇保持那些看似親密的往來?
第二個聲音:他解釋了,那是商務往來。而且他給了你所有的合作記錄作為證明。如果他想隱瞞,根本不需要做這些。
爭論沒有結果。因為兩個聲音說的都有道理。
阮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微的裂痕,從牆角延伸出來,像一道淺淺的傷口。她住在這裏兩年了,從來沒注意過那道裂痕。
就像她從來沒注意過,“Chen”、“Shen”和江沉之間那些可疑的相似之處。
現在想來,其實有很多線索。
“Chen”總能在她上線後一分鐘內出現——她以前以為那是巧合,或者他剛好也線上。但如果江沉就是“Chen”,那他可能是設定了上線提醒,或者一直在等她。
“Shen”打賞的時間點總是精準地對應她的情緒低穀——她以為那是“Shen”特別關注她。現在想來,那可能是江沉在通過直播觀察她的狀態。
江沉對她喜好的瞭解,精準得不像一個上司該有的程度——她以為那是他細心。但現在看來,那是因為他早就通過遊戲和直播,瞭解了她所有的喜好。
所有這些細節,此刻都變得清晰起來,像散落的拚圖找到了正確的位置,拚出一幅完整的畫麵。
那幅畫麵裡,有一個男人,用兩年時間,從三個方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一個女孩。
阮糖坐起身,走到窗邊。她拉開窗簾一角,向下望去。
江沉的車還停在樓下。
他沒有走。
黑色的車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見裏麵的人。但阮糖知道,他就在那裏。可能在看著手機,可能在發獃,也可能像她一樣,在思考,在等待。
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發酸,才放下窗簾。
然後她走到工作枱前,開啟電腦。螢幕亮起,顯示出她昨晚儲存的設計圖——“迷霧森林”的場景草圖。主美說這張圖“少了點靈氣”,讓她修改。
阮糖看著那張圖,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半年前,她也在設計上遇到了瓶頸。那時她在做《神域》的一個活動場景,怎麼畫都不滿意。在遊戲裏,她跟“Chen”抱怨:“我覺得我的創意枯竭了,畫什麼都像在重複自己。”
“Chen”沉默了很久,然後打字:“你最近在看什麼書?”
她當時愣住了:“什麼書?跟設計有什麼關係?”
“靈感來自生活。”“Chen”回復,“如果你隻看遊戲和設計資料,視野會變窄。試試看些完全無關的東西——歷史,科幻,詩歌,甚至菜譜。”
她聽了他的建議,去圖書館借了一堆雜七雜八的書。其中一本講古代建築的書給了她靈感——她把唐代木結構建築的鬥拱元素,融入了遊戲場景的設計中,結果大獲好評。
現在想來,那個建議,完全不像一個普通遊戲玩家會給出的。那更像一個對創意工作有深刻理解的人,給出的專業指導。
而江沉,作為深空科技的創始人和頂尖的技術專家,恰恰就是這樣的人。
阮糖關掉設計圖,開啟瀏覽器。她猶豫了幾秒,然後在搜尋框裏輸入:“江沉公開演講”。
搜尋結果跳出來很多。有他在科技論壇的發言,有接受媒體採訪的視訊,有在公司年會上的致辭。她點開一個最近的視訊——那是三個月前,江沉在一個AI技術峰會上做主題演講。
視訊裡,他站在台上,穿著深灰色西裝,表情冷靜,語氣平穩。他講的是人工智慧在創意產業中的應用,講到技術如何為藝術創作提供新的可能。
“技術不應該取代創意,”視訊裡的江沉說,聲音透過電腦音箱傳出來,和昨晚那句“在幹嘛?”一模一樣,“而應該成為創作者的翅膀,讓他們飛得更高,看得更遠。”
阮糖盯著螢幕,看著那個在台上自信從容的男人。然後她想起遊戲裏,那個陪她一遍遍刷副本的“Chen”。想起直播間裏,那個默默支援她的“Shen”。想起現實中,那個會在雨中把傘傾向她的江沉。
三個形象,在她腦海裡旋轉,重疊。
她關掉視訊,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下午的陽光變成了黃昏的暖金色,從窗戶斜照進來,把房間染上一層溫柔的光暈。牆上的掛鐘顯示: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阮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邊。她拉開窗簾,向下望去。
江沉的車還在。
整整兩個多小時,他一直在樓下等她。
她看著那輛車,心裏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不安,有迷茫,還有一種沉甸甸的、讓她幾乎喘不過氣的重量。
那是被人如此認真對待的重量。
手機在這時震動了一下。阮糖拿起來,是林月發來的訊息:
林月:糖糖,你還好嗎?今天一整天沒訊息,擔心死我了。
阮糖盯著這條訊息,手指在螢幕上懸停。她該怎麼說?說江沉就是“Chen”和“Shen”?說江沉昨晚來她家坦白了?說江沉今天在咖啡館告白了?
她最終回復:
阮糖:我還好,就是需要一點時間想事情。
林月:和江沉有關?昨晚直播間的事我看到了,微博上都在討論。有人說那個聲音就是江沉,是真的嗎?
阮糖:月月,我現在腦子很亂。等我想清楚了,再跟你說好嗎?
林月:好,我不問了。但你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我都在你這邊。需要我就打電話,我隨時過來。
阮糖:謝謝。
放下手機,阮糖重新看向樓下。天色又暗了一些,路燈陸續亮起。江沉的車還停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她想起他說的話:“無論你需要多久,我都會等。”
也想起自己說的話:“我需要想一想。”
這不是推脫,不是敷衍,而是真的需要。她需要時間去理清——理清對“Chen”的感情,對“Shen”的感情,對江沉的感情。需要去判斷——當這三個身份合而為一時,她麵對的到底是什麼。
是欺騙,還是守護?
是控製,還是深情?
是應該轉身離開,還是應該向前一步?
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的答案。
阮糖走回沙發,重新坐下。黃昏的最後一道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她看著那些影子,看著光線裡浮動的灰塵,看著這個她住了兩年、此刻卻感覺有些陌生的房間。
然後,她輕聲對自己說:
“慢慢想。你有思考的權利。”
窗外,夜幕降臨。
而樓下,那輛車依然在等待。
等待一個答案,也等待一個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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