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中的冰牆堅不可摧，隔開了視線，也凍結了所有可能的交流。白天，阮糖是深空科技專案組裏那個沉默寡言、隻專註於眼前數位板和螢幕的原畫師。她完美地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避開所有可能與江沉產生交集的場合，彙報工作言簡意賅，眼神禮貌而疏離。
然而，當夜晚降臨，她回到自己那間安靜得有些過分的出租屋，卸下所有“員工”的偽裝後，那份被強行壓抑的疲憊、委屈、困惑，便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將她淹沒。
公司裡無人可以傾訴。同事們的關係再好，也隔著一層職場壁壘，更別說涉及到那位高高在上的總裁。林月雖然是最好的閨蜜，但有些事情，說多了也像祥林嫂，而且林月總是帶著強烈的主觀傾向（通常是痛斥江沉），有時候反而讓阮糖更加心煩意亂。
她需要一個絕對安全、不會評判、又能真正理解她部分處境（至少是工作壓力部分）的樹洞。
於是，遊戲世界，成了她唯一的避難所。
《神域》的登入介麵亮起，熟悉的音樂響起，角色“琉璃糖”出現在熙熙攘攘的主城。當阮糖看到好友列表裏，那個灰色的“Chen”的ID竟然亮著時，幾乎要落下淚來。那是一種在寒冷孤寂中，突然看到一盞熟悉燈火的慰藉。
她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打招呼，隻是機械地操控角色，傳送到了他們常去的、能俯瞰星光的山崖。然後，她獃獃地坐在那裏，看著虛擬夜空中緩緩劃過的流星，感覺現實中的冰冷和無力，正一點點滲透進這個她曾經無比熱愛的世界。
【Chen】：？
簡單的問號，出現在私聊頻道。是他一貫的風格，但在這個時刻，卻像一根輕輕拋過來的繩索。
阮糖看著那個問號，積壓了一整天的情緒，突然找到了決堤的出口。她點開聊天框，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將滿腹的煩惱傾瀉而出。
【琉璃糖】：Chen，你在真是太好了。
【琉璃糖】：我覺得我快要窒息了。
【琉璃糖】：現實裡……好累。工作壓力大就算了，人際關係更讓人心累。
【琉璃糖】：我跟你說過的那個老闆……最近更離譜了。我們好像……在冷戰。
【琉璃糖】：明明是他先做一些奇怪的事，問一些奇怪的問題，還……還乾涉我的私事。被我反問了一句，他就好像被踩了尾巴一樣，徹底不理人了。
【琉璃糖】：現在在公司，就像兩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冷。見麵點個頭，說句話都像在背台詞。
【琉璃糖】：我知道這樣可能對工作最好，清靜。可是……心裏就是堵得慌，亂糟糟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煩什麼。
她一股腦發了好多條，有些話甚至邏輯不清，純粹是情緒發泄。發完之後，她看著螢幕上那些文字，感覺自己像個對著樹洞喃喃自語的傻瓜，又有些後悔，怕Chen會覺得她太囉嗦，太負能量。
然而，Chen的回復很快，雖然依舊簡短，卻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Chen】：因為你在意。
四個字，像一道微光，穿透了阮糖心中厚重的迷霧。
在意？
她在意那個冷酷霸道、陰晴不定的老闆？在意這場莫名其妙的冷戰？
阮糖下意識地想否認，可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卻告訴她，Chen說得對。如果不在意，她就不會這麼煩躁，不會因為他的冷漠疏離而感到失落和委屈。她氣憤他的強勢和雙重標準，卻也……無法忽視他之前那些笨拙的“在意”跡象，無法忘記他看到她笑容時瞬間的怔愣和泛紅的耳根。
這種矛盾的感覺，讓她更加無所適從。
【琉璃糖】：我不知道……可能就是覺得不公平吧。他可以隨心所欲，我卻隻能被動承受。
【琉璃糖】：而且，有時候我覺得他好像……也不是完全那麼討厭。但他處理問題的方式真的太糟糕了，又冷又硬，根本不給人溝通的餘地。
網路那頭，江沉坐在一片黑暗的辦公室裡，隻有電腦螢幕的光照亮他深邃卻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眼眸。他看著阮糖發來的每一條訊息，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針，紮在他心上。
她在向他傾訴。
傾訴關於“他”的煩惱。
而他，同時扮演著“施加煩惱者”和“傾聽安慰者”這兩個截然相反的角色。
這種分裂感幾乎要將他吞噬，但看到她字裏行間流露出的疲憊和迷茫，那股想要安慰她、為她釐清思緒的衝動，壓過了所有自厭和荒謬感。
【Chen】：他可能不擅長表達。
【Chen】：冷戰解決不了問題。
他看著自己打出的這兩行字，隻覺得無比諷刺。不擅長表達的人是他，開啟冷戰的人也是他。現在，他卻要用“Chen”的身份，來勸導她。
【琉璃糖】：那該怎麼辦？難道要我主動去跟他說話，去討好他嗎？我又沒做錯什麼。
【Chen】：不需要討好。
【Chen】：做你自己該做的。把工作做好。
【Chen】：其他的，順其自然。如果他在意，他會先打破僵局。
這番話，既是在開導阮糖，又何嘗不是江沉在對自己說？
做你自己該做的。把工作做好。
他在意嗎？他當然在意。在意到無法忍受她和別人吃飯，在意到用最笨拙的方式表達，在意到因為一句反問就方寸大亂，隻能用冷戰來逃避。
那麼，他應該先打破僵局嗎？該如何打破？承認自己的幼稚和錯誤？可他甚至無法對自己坦誠那複雜的心緒。
【琉璃糖】：你說得對……也許我該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用作品說話，比什麼都強。
【琉璃糖】：謝謝你聽我說這些，Chen。每次跟你聊完，感覺心裏都會舒服一點。
【琉璃糖】：你就像我的……嗯，專屬樹洞和人生導師（遊戲限定版）！【笑臉】
看到“專屬樹洞”和那個可愛的笑臉表情，江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酸澀中泛起一絲微弱的、陌生的暖意。在這個虛擬的身份下，他至少還能給予她一些支撐和安慰，哪怕這安慰基於一個巨大的謊言。
【Chen】：嗯。
【Chen】：心情好點了？
【琉璃糖】：好多了！果然打遊戲和跟靠譜隊友聊天是最佳治癒方案！【轉圈】
【琉璃糖】：對了，你最近怎麼樣？上次看你打本好像心情也不太好？
阮糖想起了前些天Chen拉著她瘋狂刷本時的反常沉默。
江沉默然。他該怎麼回答？說因為看到你和學長吃飯所以心情不好？說因為自己像個傻瓜一樣吃自己的醋？
【Chen】：沒事。都過去了。
【琉璃糖】：那就好！那我們……去做點輕鬆的任務？或者隨便逛逛看風景？今天不想打太累的副本了。
【Chen】：好。
於是，兩人沒有再糾結於現實中的煩惱，而是操控著遊戲角色，在《神域》廣袤而美麗的世界裏漫無目的地遊盪。他們去了開滿紫色熒光花的幽穀，去了能聽到鯨歌的雲海邊緣，去了隻有他們兩人知道的、藏在瀑布後麵的隱秘小潭。
沒有太多言語，偶爾分享一下看到的奇特景色，或者配合著打幾隻不長眼撞上來的小怪。但這種靜謐而熟悉的陪伴，卻比任何激烈的副本戰鬥，都更能撫平阮糖心中的褶皺。
夜色漸深，當阮糖終於感到睏意，準備下線時，她的心情已經比登入時輕鬆明亮了許多。
【琉璃糖】：我下啦，Chen。晚安！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Chen】：晚安。
退出遊戲，關閉電腦。阮糖伸了個懶腰，走到窗邊。城市的夜景依舊璀璨，但她心裏的那層寒冰，似乎因為今晚的傾訴和陪伴，融化了一角。
現實中的冷戰或許還在繼續，江沉那座冰山或許依舊難以靠近。
但至少，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裏，她還有一個可以完全信賴、耐心聽她傾訴、並能給予她中肯安慰的“Chen”。
這份來自遊戲的慰藉，如同寒冷冬夜裏一碗溫熱的甜湯，或許無法驅散所有嚴寒，卻足以讓她積蓄力量，繼續麵對明天。
而螢幕的另一端，江沉久久地坐在黑暗裏，看著“琉璃糖”的ID變成灰色。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桌上那隻陶瓷小貓冰涼的耳朵。
虛擬的樹洞，給予了真實的慰藉。
而真實的他，卻困在由自己親手築起的冰牆之內，貪婪地汲取著來自另一個“自己”所獲得的、那一點點可憐的溫暖與信任。
這真是一個，無比荒謬，又令人無比煎熬的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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