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阮糖的食不知味和徐逸體貼的沉默中，緩慢地流淌。她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食物上，假裝專註於那盤“森林露珠”甜品的奇妙口感，但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製地、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悄悄飄向對麵那扇明亮的玻璃窗。
她不敢直視，隻能飛快地掃過。
模糊的視野裡，似乎能看到江沉依舊坐在那裏，秦薇依舊在對他說著什麼。一切都彷彿恢復了平靜，剛才那場短暫而詭異的隔空對視，不過是她的一場錯覺。
阮糖心裏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空了一塊。
果然，對她來說驚天動地、需要反覆揣測的事情，對他而言，或許根本微不足道。他和秦薇小姐的晚餐仍在繼續，談笑風生，那是屬於他們那個世界的正常社交。而她坐在這裏，因為一個偶然的“撞見”，就心神不寧，未免太過自作多情。
她拿起水杯，想喝口水壓下喉嚨裡莫名的澀意，目光卻再次不經意地掠過。
這一次，她看到的情景，讓她差點失手打翻水杯。
對麵餐廳裡，一直姿態優雅、侃侃而談的秦薇，忽然停住了話語。她臉上那無可挑剔的、帶著淡淡優越感的矜持笑容，如同精美的瓷器表麵驟然出現的裂痕，一點點僵住，然後，徹底凝固。
她的目光，帶著明顯的錯愕和難以置信，直直地看向對麵的江沉。
而江沉——
他竟站起了身！
動作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匆忙，完全不符合他一貫從容冷峻的作風。昂貴的絲絨座椅因為他突然的動作，與地麵摩擦發出輕微卻刺耳的聲響。
他沒有看秦薇，也沒有再看窗外。他微微側身，似乎對著臉色驟變的秦薇，簡短地說了句什麼。隔得太遠，阮糖聽不見，但從他嘴唇微動的幅度和秦薇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的臉色來看，那句話絕不會超過三個詞。
然後，在秦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之前，江沉已經毫不猶豫地轉過身，邁開長腿，頭也不回地朝著餐廳內部，大概是出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拔依舊，步伐卻比平時快了許多，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彷彿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又或者……有什麼更重要的東西，在驅使他立刻離開。
他就這樣，將精心打扮、特意邀約的秦薇小姐，獨自丟在了那桌幾乎沒怎麼動過的、精緻昂貴的法餐前。
秦薇呆坐在原地，臉上血色盡褪，精心描繪的妝容也掩蓋不住那份被當眾甩下的羞辱和鐵青。她看著江沉消失的方向，又猛地轉過頭，銳利如刀的目光隔著玻璃，狠狠刺向對麵小館裏同樣目瞪口呆的阮糖。
那眼神裡的怨毒和冰冷，讓阮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他走了。”徐逸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瞭然和淡淡的嘲諷，“看來，江總的‘急事’，比和秦小姐共進晚餐重要得多。”
阮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的大腦還在努力處理剛纔看到的畫麵。江沉……就這麼走了？在晚餐中途，當著秦薇的麵，直接離席？
為什麼？
是因為看到她了嗎？看到她和學長在這裏吃飯，所以他也坐不住了？用這種近乎失禮的方式，提前結束了他自己的約會？
這個猜測讓她心跳再次失序，一股混合著荒謬、震驚、以及一絲微弱到幾乎不敢承認的悸動，衝擊著她的心臟。
他這樣做，簡直是把秦薇小姐的麵子踩在腳下，也把他自己一貫冷靜自持的形象拋到了九霄雲外。隻是為了……什麼？
難道，他真的在意到這種程度？在意到連最基本的社交禮儀都顧不上，在意到要用這種激烈的方式來……“回應”她也在和別人吃飯這件事？
這太瘋狂了。
比她之前所有的猜測加起來，還要瘋狂。
“阮糖？”徐逸的聲音將她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你還好嗎？”
阮糖猛地回過神，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她握緊水杯，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她看向徐逸，勉強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我沒事。就是……有點意外。”
她當然意外。這出發生在眼前、如同八點檔狗血劇般的戲碼，徹底顛覆了她對江沉的所有認知。
“看來，江總比我想像的，還要‘在意’你一些。”徐逸放下刀叉，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但眼神卻有些複雜，“或者說，他的佔有欲和失控程度，超出了正常範疇。”
阮糖低下頭，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無法否認剛才那一幕帶來的衝擊，也無法解釋江沉這反常舉動背後的動機。連她自己，都完全糊塗了。
這頓飯，註定是無法繼續了。兩人都失去了胃口，氣氛也變得尷尬而微妙。阮糖匆匆結束了這頓“靈感採集”晚餐，向徐逸道了歉，便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餐廳。
走在初秋微涼的夜風裏，阮糖的心依舊亂糟糟的。她回想著江沉毫不猶豫起身離去的背影，回想著秦薇那張鐵青而怨恨的臉，回想著徐逸那句意有所指的話……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而那個攪亂了一池春水、然後自己又率先失控離場的男人，此刻在哪裏？他匆匆離開，是去了哪裏？回家？還是……？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潛行的藤蔓，悄然纏上她的心。
他會不會……去了她家附近？
這個想法讓她渾身一僵，腳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她抬起頭，望向回家的方向，街道兩旁燈火闌珊，行人稀少。
不，不可能。那太離譜了。
阮糖甩甩頭，試圖將這個荒謬的念頭趕出去。然而，心裏那份莫名的預感，卻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令她心慌意亂的篤定。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跑了起來，朝著出租屋的方向。
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和衣角，街燈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或者害怕什麼。她隻知道，今晚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將她捲入了一場由江沉主導的、激烈而混亂的情感風暴中心。
那個男人用他冰冷霸道的方式，在她心裏投下巨石。
又用他出人意料的失控離席，在她眼前掀起驚濤。
而她，這個原本隻想安安靜靜畫圖、打遊戲的小透明，卻不得不開始麵對這場因她而起，卻早已超出她掌控的風暴。
當她終於氣喘籲籲地跑到自己租住的老舊小區門口時，腳步猛地剎住，呼吸也隨之停滯。
昏黃的路燈下，那輛熟悉的黑色賓利，如同沉默的巨獸，靜靜地停在那裏。
車旁，倚著車門的身影，高大挺拔，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孤寂而……緊繃。
正是江沉。
他果然在這裏。
阮糖站在幾米開外，手心裏瞬間沁出冰涼的汗水，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肋骨。
他似乎也聽到了腳步聲，緩緩地轉過頭。路燈的光線落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照亮了他深邃眼眸中翻湧的、毫不掩飾的複雜情緒——煩躁、懊惱、一絲狼狽，以及……某種近乎執拗的專註。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
空氣彷彿凝固，隻有夜風穿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阮糖自己過於清晰的、急促的喘息聲。
一場跨越了半個城市、由玻璃兩側的對視引發的追逐，似乎在這一刻，抵達了終點，又像是……另一個更加不可預測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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