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幻界》專案核心組月度進度評審會。能容納二十人的中型會議室裡坐得滿滿當當，主美、程式負責人、策劃組長、核心原畫師等悉數到場，氣氛肅穆。阮糖特意選了個靠近門口、不那麼顯眼的位置，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自從那個“驚世駭俗”的認知在心底紮根後，她還沒想好該如何麵對江沉，隻想儘可能避免任何非必要的接觸。
然而，當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李助理引著一個人走進來時，阮糖隻覺得呼吸一窒，脊背瞬間綳直了。
是徐逸學長。
他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襯得身形越發挺拔，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氣質儒雅，與會議室略顯緊張的技術氛圍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融合。
“各位，這位是徐逸先生，在遊戲使用者體驗與跨文化敘事方麵有很深的研究，這次特意聘請他作為我們專案的外聘顧問，參與後續的世界觀深化和情感化設計研討。”主美起身介紹道。
徐逸朝眾人微微頷首，目光在掃過阮糖時，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投以一個安撫性的微笑。阮糖卻隻能勉強扯了扯嘴角，心裏警鈴大作。學長怎麼會成為專案的顧問？之前完全沒聽說！
她下意識地，幾乎是無法控製地，將目光投向長桌盡頭的主位。
江沉已經到了，他坐在那裏，麵前攤開著檔案和膝上型電腦，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彷彿徐逸的出現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阮糖敏銳地捕捉到，在徐逸走進來、目光掃向她並微笑的那一瞬間，江沉握著鋼筆的指尖，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隨即，一股無形的、極其熟悉的低氣壓，以他為中心，開始迅速瀰漫開來。
明明空調的溫度適中，會議室裡的每個人卻都感覺後頸一涼，原本輕微的交談聲瞬間消失，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
會議開始，按流程由各個小組彙報進度。每當一個負責人發言完畢，江沉會提出一兩個問題，言簡意賅，直指要害，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讓彙報者不由自主地打起十二分精神。
輪到策劃組闡述第四章新增的“情感共鳴”係統設計時，江沉破例讓剛剛落座的徐逸發表看法。
徐逸顯然有備而來，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語調平緩清晰，從東西方神話敘事差異講到遊戲情感錨點的設立，引經據典，觀點新穎，贏得了策劃組幾人不由自主的點頭。
阮糖也聽得有些入神，學長的專業素養確實令人佩服。
然而，徐逸話音剛落，江沉冰冷的聲音便響了起來，沒有任何鋪墊：
“徐先生的理論框架很宏大，但缺乏對《幻界》現有核心戰鬥迴圈和資源投放模型的考量。你提到的‘情感記憶碎片’收集係統，預估會增加玩家多少無效遊戲時間？對當前已經偏重的日常負擔，是緩解還是加劇？”
問題犀利得像一把手術刀，直接剝離了華麗的理論外衣，切入最實際也最棘手的遊戲設計矛盾。
徐逸臉上的笑容不變，但眼神微微凝了凝，他從容應對：“江總的問題很關鍵。我的設想是，將碎片收集與核心戰鬥和探索過程深度繫結，變‘額外負擔’為‘過程獎勵’，具體模型我可以會後提供詳細的資料推演……”
“繫結？”江沉打斷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如何繫結？強製性的劇情觸發，還是概率性的掉落？前者破壞玩家自由度，後者則可能成為新的‘肝點’。你的推演基於多少使用者樣本？是否考慮過非核心玩家群體的接受閾值？”
一連串的問題，環環相扣，步步緊逼，每一個都戳在提案可能存在的軟肋上。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主美都暗暗捏了把汗。江總今天……格外嚴格。
徐逸依舊保持著風度，但解答時已經明顯加入了更多謹慎的措辭和假設條件。他能感覺到，這位年輕的掌舵者，並非針對方案本身，而是……針對他這個人。那種冰冷的審視和幾乎不加掩飾的挑剔，超出了普通的技術討論範疇。
阮糖坐在下麵，手心裏全是冷汗。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兩個男人之間無形的角力。江沉每一個問題的丟擲，都像是一塊砸向平靜湖麵的冰石，寒意四濺。而學長方方麵到的回答，則試圖化解這寒意，卻總被更冷的冰層覆蓋。
她不敢抬頭看江沉，卻能感覺到他那如有實質的目光，時不時會掃過她這個方向，雖然很快移開，卻每次都讓她如坐針氈。
會議的後半段，幾乎成了江沉和徐逸之間冷靜而犀利的攻防戰。無論徐逸提出任何補充或優化建議，江沉總能從極其務實的、甚至是苛刻的角度提出質疑。他的邏輯無懈可擊，語氣也始終保持在專業的範疇內，但那種冰冷的、近乎碾壓強硬氣場，讓整個會議室的人都感到呼吸困難，彷彿置身於北極冰原。
就連原本對徐逸印象不錯、期待他帶來新思路的策劃組長，此刻也噤若寒蟬，不敢輕易表態。
阮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她之前那荒謬的認知，在這場冰冷的會議交鋒中，似乎得到了某種殘酷的印證。
這根本不是正常的專案討論。這是宣示，是驅逐，是雄性領地受到威脅時，最直接也最冰冷的警告。
江沉在用他的方式，告訴徐逸，也告訴在場的所有人——這裏是誰的領域，誰纔是絕對的主宰。任何試圖靠近他“領地”內某些東西的人，都會受到最嚴厲的審視和打擊。
而那個被無形中圈定為“領地所有物”的阮糖，隻覺得渾身發冷，指尖冰涼。她既為學長感到難堪和歉意，又對江沉這種毫不掩飾的、充滿壓迫感的“在意”，感到深深的恐懼和窒息。
會議終於在對第四章美術資源清單的漫長審核中接近尾聲。當主美提到某個場景的關鍵原畫由阮糖主要負責時，江沉的目光再次落了過來。
“阮糖，”他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對這個場景的情感基調把握，你有什麼具體想法？”
突然被點名，阮糖嚇了一跳，慌忙抬起頭，正對上江沉深邃冰冷的眼眸。那裏麵似乎沒有任何私人情緒，隻有純粹的工作審視。但她卻彷彿能看到冰層下洶湧的暗流。
她定了定神，努力忽略那令人心悸的壓力，將自己的一些構思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
江沉聽完，未置可否，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便移開了目光。
然而，就在阮糖以為過關，悄悄鬆了口氣時，江沉卻像是隨口一提般，對主美說道：“這個場景很重要，直接關係到玩家對第四章的初體驗。讓阮糖這周把其他次要任務放一放，集中精力，先出三版不同情緒方向的草圖，週五之前直接發給我。”
直接發給他？跳過主美？還要三版不同方向？時間隻有四天？
阮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分明是……新一輪的“特殊關照”又開始了！而且，是在徐逸學長在場的情況下，如此明確地指派給她一項高壓任務。
她看到徐逸學長微微蹙起了眉頭，看向她的目光帶著擔憂。
而江沉，已經合上了麵前的膝上型電腦，麵無表情地宣佈：“今天的會就到這裏。徐先生，感謝你的時間。李助理，送一下徐先生。”
逐客令下得乾脆利落，甚至沒有留給徐逸再多說一句話的機會。
會議室裡的人如蒙大赦，卻又不敢立刻放鬆，窸窸窣窣地開始收拾東西。阮糖低著頭，匆匆整理自己的筆記，隻想立刻逃離這個冰封的戰場。
她能感覺到，有兩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一道溫和，帶著擔憂和詢問。
一道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
而她被夾在中間，如同暴風雪中孤立無援的幼獸，寒冷徹骨，迷茫無措。這場工作會議，沒有解決任何專案難題，卻將她心中那剛剛萌芽的、混亂的認知，澆灌得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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