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
夜色如墨，街燈昏黃。
將三個長長短短的影子投在寂靜的路麵上。
貝利亞的手依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攬在捷德肩頭，此刻卻側過首，一雙瑞鳳眼掃向從後麵不疾不徐趕上來的少年。
朝倉陸的步伐很穩，夜風拂動他額前的髮絲和休閑的外套下擺。
那張在光影中更顯精緻的臉上，沒什麼劇烈情緒，隻有一片月下深潭般的平靜。
他走到與兩人並肩的位置，目光坦然地回望過去。
“哼……”
銀河帝國的皇帝陛下貝利亞從鼻腔裡溢位一聲聽不出是讚許還是挑剔的輕哼，目光在少年身上停留了一瞬。
“臭小子，你倒也有幾分朕的行事風格。”
這話說得彆扭，但瞭解他的人都明白，這已是他能給出的，相當程度的認可。
捷德微微側頭，看向身側的小陸。
夜色勾勒出少年挺拔而鬆弛的輪廓。
彷彿剛才與伏井出K那場針鋒相對的直指核心的對話，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次尋常的“課後實踐”。
捷德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是欣慰，也是某種釋然。
另一個“自己”，在完全不同的愛與教導下，成長得如此堅定，從容，清晰地走在自我選擇的道路上，沒有半分他曾經歷過的迷茫與撕裂。
隻是……
捷德想，若是換作十五歲時的自己，麵對伏井出K那句淬毒般紮向存在根源的人工生命體……
恐怕絕難如此鎮定，更不可能以那樣近乎“審判”的姿態，反過來瓦解對方的偏執。
珈藍先生……
確實將小陸教養得極好。
好到讓他這個“哥哥”，都心生佩服與淡淡的羨慕。
“這當然是我的珈藍叔父教得好。”
小陸接話接得自然而然，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帶著點這個年紀特有的被偏愛者的小小挑釁。
“同您這位‘老頭子’有什麼關係？”
“老……！”
貝利亞眉梢一挑，那股熟悉的……被小陸輕易挑起的火氣又竄了上來。
“你這個臭小子！珈藍就是這麼教導你的？！沒大沒小！”
“哼……”
小陸學著貝利亞剛才的樣子，也從鼻子裏哼了一聲，眼神清亮，理直氣壯。
“叔父教我‘德智體美勞’全麵發展，明事理，知進退。”
“至於我說話‘難聽’……”
小陸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點狡黠的弧度“那證明，我是故意的。”
“哥，我們走。”
不等貝利亞反應，小陸已極其自然地伸出手，牽過捷德的手臂。
小陸的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親昵與一種奇異的引導力。
矮一點的小陸拉著捷德，兩人步伐一致地越過了站在原地一時有些噎住的銀河帝國皇帝陛下，徑直朝前走去。
貝利亞陛下：“……”
貝利亞陛下瞪著那兩個並肩前行的背影，尤其是小陸那小子後腦勺上幾根不聽話翹起的髮絲。
隻覺得胸口那團氣上不去下不來。
老頭子？
他很老麼！？這臭小子到底像誰！這張嘴！
捷德被小陸拉著，忍不住低頭悶笑了一聲，肩膀輕輕聳動。
他能感覺到身後父親那如有實質的……混合著惱怒與某種難以言喻鬱悶的視線。
畢竟，他還是頭一次見父親這般……
捷德稍稍偏頭，看向身側的小陸，路燈的光滑過少年線條優美的側臉。
“怎麼想著喊我‘哥’了？”
捷德低聲問，聲音裏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
這個稱呼從清醒獨立的小陸口中自然喚出，意義非凡。
小陸目視前方，路的盡頭，朝倉家窗戶透出的暖黃燈光已經隱約可見，像一顆等待歸舟的星。
小陸的聲音在夜風裏顯得清晰而平和。
“你本就比我年長，喊你一聲‘哥’也是應當。”
“也許……正是因為‘捷德’你的存在，因為你的選擇，你的戰鬥，你最終反抗了你的命運……”
“珈藍叔父才會傾注心力，給了我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童年’和可能性。”
他轉過頭，對上捷德的目光，那雙被華夏千年文脈與珈藍智慧洗滌過的眼眸，清澈見底，又深不可測。
“哥，別多想。”
小陸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畢竟，我是在珈藍叔父，還有係統叔叔的看護和愛裡長大的，他們給我的，從來不隻是力量或使命。”
小陸望向家的燈火，語氣是全然的確信與滿足。
“就算我當初不願意成為‘捷德’，隻想做個平凡的朝倉陸，他們也會用他們的方式，護著我，讓我平安喜樂地過完一生。”
夜風似乎都溫柔了些。
“所以……”
小陸重新看向捷德，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又純粹的笑容。
那是被充足的愛意澆灌後才能擁有的明亮。
“我很高興能見到你，哥哥，很高興這個世界上，有另一個‘我’，走出了那樣的路，也成為了……讓我願意叫一聲‘哥’的人。”
捷德的心像是被溫熱的潮水漫過，所有細微的複雜心緒都被熨帖平整，他除了父親，現在他還有弟弟了。
捷德回以同樣溫暖的笑容，重重點頭：“嗯！小陸。”
他是真的開心。
為小陸擁有截然不同又充滿光明的過去，也為那份過去，正是自己內心深處曾朦朧渴望過的另一種可能。
謝謝您，珈藍先生。
捷德在心中無聲地說。
不遠處，被“遺忘”的皇帝陛下貝利亞，終於邁著依舊威嚴卻隱約透出點憋悶的步子跟了上來。
他瞪著前麵那兩個竊竊私語又氣氛融洽的兒子，其中一個還不肯好好認他！
心裏那股彆扭勁越發洶湧。
朝倉陸這個臭小子！
好的不學，氣人的本事倒是一流！
盡說些讓他火大的話！
對捷德就能笑眯眯喊“哥”，對他就是“老頭子”？！
他哪裏老了！？
朕正值……好吧，按光之國的標準也不算年輕，但絕對不老！而且朕是皇帝！是父親！
貝利亞陛下一邊在心裏憤憤，一邊又不自覺地，將目光更多投向小陸那挺直的背影，以及捷德側臉上罕見又放鬆的笑容上。
貝利亞陛下心裏某種陌生的、酸澀又溫熱的情緒，悄然滋生。
與此同時。
珈藍的住處。
窗明幾淨，一室安寧。
鎏金香爐中，沉香木片泛著溫潤的光澤。
珈藍一身簡單的白色襯衫，袖口隨意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他垂眸，神色專註。
用香押將香灰理得平整如鏡，然後用香篆壓出繁複精美的雲紋圖案。
每一個動作都流暢而沉穩，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感，彷彿時間在他指尖都放緩了流速。
“珈藍。”係統模擬出的溫潤人形靠在門邊，看著這一幕，終於還是輕聲開口，語氣裡是藏不住的關切與一絲不贊同。
“真的……不讓賽羅，還有捷德他們，想起過去那一切麼？那些共同經歷的……”
“係統。”
珈藍打斷了他，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祂將點燃的線香輕輕置於香篆之上，一縷青煙裊裊升起，筆直如柱，隨即在空氣中散開清雅寧神的香氣。
珈藍抬眼，望向窗外無垠的夜空，絕美的臉龐在煙霧後有些朦朧。
唯有那雙星眸依舊清明澄澈，帶著洞悉一切的淡然與一絲極淡又釋然的笑意。
“現在這樣，沒什麼不好。”
珈藍緩緩出聲，像是在對係統說，也像是在對自己確認。
“係統，你看，小陸成長得很好，比我們預期中還要好。他找到了自己的路，擁有了珍視的家人，內心堅定而溫暖。”
“係統，你我都清楚，走到今天這一步，這個‘結局’，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最初……甚至不敢奢望的預期。”
“結束527次的輪迴，曾經的我其實也沒有底，隻不過，憑著一腔孤勇想做點什麼。”
“因為那時的我死過一次，最壞的結局無非再死一次。”
珈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曾經的我，或許確實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執著於扭轉既定的軌跡，在無數可能性中尋找那微乎其微的光點……”
“或許過去的我有過不甘，有過崩潰，但是，走到此刻，回首望去，我對這個‘結局’，不曾有半分後悔。”
“至於記憶……”
珈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靜靜燃燒的香上，聲音柔和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
“沒有那些記憶，就不必讓任何人覺得‘虧欠’，不必背負額外的情感重量。”
“他們可以更自由地走向自己的未來，建立屬於‘現在’的羈絆，而不是被‘過去’的恩義所束縛。”
“這是我選擇的‘成全’，也是我能給予的……最後的‘禮物’。”
係統沉默了。
他看著珈藍沉靜的側影，那身影在香煙與月光中顯得有幾分孤清，卻又異常挺拔堅韌。
他知道，珈藍決定的事，幾乎不會更改的。
尤其是這種事關“犧牲”與“守護”的決定。
“……嗯，珈藍。”
係統最終隻是低低應了一聲，將那份嘆息壓迴心底。
係統走上前，安靜地陪在珈藍身邊，一同望著那縷彷彿能溝通天地的青煙，冉冉上升，最終融入無邊的夜色之中。
月色無邊。
而這，或許正是神隻眼中，最值得守護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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