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七月十五,道教的中元節,佛教的盂蘭盆節。
洲安城內各大寺廟、道觀,人來人往、水泄不通,擠滿了追思祭悼的人群。
梁以盞與祝陶浮所去的清心廟,方丈講究隨心隨意,商業化氣息並不濃重,即使是今天這樣重要的日子,依舊香火稀微,人流量平平。
道觀所在之處冇有直達的交通,如果祝陶浮自行前往需要輾轉地鐵再公交,蹭上梁以盞的車過來,比預計時間提前了將近一個小時。
高中時期,清明節的早晨,兩人曾一起前來此地。
其他的寺廟、道觀,大多請購的,是明碼標價的現成祭品。
清心廟裡,香客可以自行摺疊元寶,放於紙袋,以寄哀思。
祝家對於零花錢把控嚴格,祝陶浮精打細算需要用來揹著他們去給補習班交輔導費。
清心廟讚歎隨喜,價格冇有其他熱門寺廟價格高昂,還能自己親手給母親製作紀念用物。
“你們梁家,應該會有專門的師父、專場的法會進行祭拜。
”時隔六年,兩人再次踏進清心廟,祝陶浮好奇詢問。
梁以盞輕點下頜,不置可否。
“那你還親自來一趟。
”祝陶浮:“不去宗祠嗎?”
平日裡寂靜寬敞的中央祭壇,此刻數十位道長身著異色長袍,焚表升台、祝祈禱吿,整座廟宇迴盪著陣陣樂鳴,似悲泣似悔淚,令聞者為之動容。
香灰隨著清風幽樂,飄散在空中形成簌簌的灰霧,像是在炎炎夏日裡,傾灑下寂寥無聲的暗沉灰雪。
梁以盞眼瞼輕掀,情緒並未與大殿內的其他信眾一樣憂傷悲痛,與灰雪同色的瞳眸,無波無瀾,昭示著無機質的寒涼冰冷。
“你不也一樣嗎。
”側睨眼眸,梁以盞看向她。
半晌,祝陶浮輕歎:“可你又不信這些。
”
“是。
”他不偏不倚,坦然承認:“老爺子他們張羅祭拜,我等下直接回公司。
”
祝陶浮頓了頓,道:“那我下午還是要回祝家,參與他們祭祖。
”
兩人去處不甚一致,但用詞微妙相似。
理應是血緣至親,不是“我們”,而是“他們”。
祝老太太極其迷信宗教信仰,否則不會力排眾議,將祝陶浮接回祝家。
燕媛身為祝家實際的掌權人,見祝陶浮回到祝家以後,生意搭上梁氏這艘巨輪,跟著水漲船高,便默認了老太太關於祝陶浮利於祝家的說法。
前幾年祝陶浮還可以推脫身在外地、學業繁忙,如今在洲安實習,說什麼都是躲不過。
“祝陶浮。
”很少連名帶姓地叫他,梁以盞淡聲說:“訂婚的時候,我說過,跟著我有很多不確定,但唯一確定的,是你不想做的,可以不去做。
”
上次祝崢邀約的聚會,祝陶浮自然是抗拒態度,最終還是選擇前往。
就像下午的祭拜,她明明是不願意,卻決定按時到場。
今天整個洲安,所有的寺廟道觀,都籠罩著一層哀愁氛圍。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梁以盞這話,她反而笑了笑:“那你就當我想去吧。
”
在法物流通處領取紙箱,兩人找了一處陰涼的樹下,坐在木頭圓凳上,開始在老舊木桌上,摺疊金元寶。
對於高中生,最重要的就是高考。
哪怕祝家安排她去國際高中的目的,就是水個學曆後包裝成賣價更高的花瓶,所以祝陶浮在棲梧明明是高一,強行於暑期轉學到高三,儘快能變現出售。
命運之所以玄妙,在於機緣巧合。
儘管長夏國際高中的老師,拿著高薪而不願得罪這些彎彎繞繞的關係戶學生,依舊存在零星的老師因為富有責任感、導致對混亂周遭格格不入,打算辭職離開這個地方。
祝陶浮所在班級的班主任,就是如此。
班主任忍受不了教書育人變成勾心鬥角的工具,準備另謀他路。
恰巧祝陶浮於轉來班級,在臨走之前,班主任幫助她報名上第二年的高考後,便辭職回到自己西北的老家,甘願重新在鎮上小學裡拾起教育工作。
母親病逝後,骨灰由醫院統一交由存放在棲梧市殯儀館。
臨近高考,祝陶浮冇有時間回到當地常去的道觀進行祭拜,便隻好就近在洲安尋到清心廟追思。
那時她一邊折著金元寶,一邊默默唸叨貼上寄往表文,希望能考取棲梧大學。
棲梧市有兩所985院校,一所是棲梧大學,一所是盛科大學。
母親當年種種原因,遺憾錯過棲梧大學,一直希望女兒能考取她的心儀院校。
可惜她冇能看到女兒長大考上大學,祝陶浮到底匆匆忙忙不到兩年的時間結束高中,本科勉強進了棲梧的一所211財經院校。
不過研究生祝陶浮考取了盛科大學,算是另一種意義的圓了母親高校夢。
六年以後,重新坐在這個位置,祝陶浮身邊的人,依然未變。
同穿著祭奠的黑色係,沉默著坐在古槐樹下,祈福紅絲帶飄揚在空中。
祝陶浮手工一向不是很好,長了一張漂亮的臉,做起摺紙一類的精細活實在醜陋。
梁以盞則與她相反,修長手指靈活翻飛,疊的紙張又快又好。
陽光透過樹梢,綴在他中指素圈,一閃一閃,晃迷人眼。
之前是梁以盞疊完給他母親的那份紙錢,在一旁偏撐著腦袋,看她笨拙地疊出一個又一個大小不一的胖乎乎金元寶。
今天仍舊是梁以盞先行整疊,祝陶浮箱子裡還剩一半,他長手一伸,拿出紙張與她一起摺疊。
正在埋頭苦乾,祝陶浮的裝袋裡,飄過來一個整齊漂亮的金元寶,一看就不是出自她之手。
“你拿回去吧,你又不是廟裡師父,不用幫忙。
”祝陶浮忙於手上的摺疊,頭也不抬地說。
下一秒,又一個金元寶飄進袋子裡,依舊好看完美,跟祝陶浮手裡的兩模兩樣。
“你……”她停下手裡的活計,看向對麵。
“你疊了我母親收到了,會誤會的。
”祝陶浮講。
本來梁以盞是一貫散漫漠然的神色,什麼都不會看在眼底、放進心裡。
但見祝陶浮一臉認真,還是稍稍收斂了懶散氣息,撩起眼尾回望過去。
“誤會什麼。
”梁以盞問。
當他斂起笑意,沉灰色眼瞳靜靜地注視一個人的時候,是很有壓迫力的。
祝陶浮放下手裡的元寶,慢慢地同他解釋:“我們……我們既冇有在月老殿發過誓,也冇有在合歡洞跪拜,合法的證明也不存在。
”
現在這個社會,物慾橫流、人世無常,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聚散離合來得快、去得也快,冇有人再將其視作如何珍貴。
然而祝陶浮鮮豔浪漫的年紀,卻跟個固執不知變通的老頑固,在老榕樹下,絮絮叨叨、陳詞列表,說起過去時光裡的彎彎繞繞。
“所以我們非親非故。
”像是在解數學題,擺出證據,得出結論。
但她的心又真的很軟,冇她話語那麼生硬老套。
說來說去,梁以盞聽明白了,她是在委婉表達,他與她,冇有任何關係。
拒絕人都拒得這麼軟,梁以盞眼底泛起微不可查的笑意。
周遭滿是悲慼哀愴,他卻想笑,覺得自己大抵不太正常。
可那又怎麼樣呢,他無所謂地想,偏要撬開她笨硬蚌殼下、內裡的一絲柔軟。
既然祝陶浮寫下解題思路,他便將判定結果同樣交還在她手裡。
“非親非故。
”梁以盞緩緩地重複了一遍,祝陶浮以為他知曉自己的意思了,便著手繼續對付手裡的紙張。
一紙未封,第三個外來的金元寶,已然穩穩地飄落在她的袋子裡。
“你不是說,心誠則靈。
”指尖輕挑,梁以盞將其放進她那裡。
祝陶浮疑惑了,耐著性子再次反問:“你剛剛還承認,你不信的。
”
眼睫半垂,梁以盞似乎將注意力放在金燦燦的紙張上。
“我是不信。
”答案依舊未改,他淡聲說:“不信與心誠,不衝突的。
”
古觀森然,祝禱聲聲,香灰倒浮如漫天雪,無聲無息地落覆在每一位信眾的心頭。
兩人疊完金元寶,如同尋常來訪者,依次排隊將元寶投進燃燒著的巨大銅爐裡,隨後便不再過多停留,轉身離去。
升表台後方的神殿靜室裡,一位年輕的道士透過古舊雕花窗棱,望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好奇地詢問正在蒲團上,閉目養神的老道長。
“住持,我冇看錯的話,那是……梁先生,我們不去打個招呼嗎?”道士不解地說。
“他每年捐的香火數額不菲,足以塑神像金身,可他冇有任何吩咐,也冇有往功德簿留名,現在卻和一位女士,隻是進行最普通的自製元寶……貴客前來,我們應該以禮相待。
”
老道長仍然閉著眼睛,卻彷彿能看透塵世間。
他悠悠地撚著手裡嚐嚐的珠串,平靜開口:
“各人因果各人了,各人業債各人消。
”
說著他睜開眼,眼神蒼老柔和,但小道士自知莽撞,心道莫怪。
“乾涉他人因果,是要揹負他人孽債,你我俗骨,如何承擔得起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