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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雨中烈焰
萬曆十三年,四月十四。午後至十五淩晨。江陵。
一、荒灘喋血
午後。雨急。
城西荒灘,蘆荻伏波,如千萬柄倒插的刀。
七道黑影自葦叢、土坡後無聲合圍,鐵鉗般收緊。被圍者膀闊腰圓,手執短柄鐵錘,正是鐵錘。
“鐵錘?張逆家奴?”為首者嗓音嘶啞,繡春刀已出鞘三分,寒光映著雨絲,“識相的,束手就擒,留你個全屍。”
鐵錘環視,皆是廠衛好手。此地距小築二三裡,風雨聲急,呼救無益——他從未想過呼救。
他暴喝一聲,鐵錘挾風砸向左側!那人橫刀格擋,虎口迸裂,鋼刀險些脫手。然敵眾我寡,鐵錘雖勇,轉眼肩腿已中三刀,血透麻衣,與雨水混成淡紅的溪流。
他雙目赤紅,竟不顧劈向咽喉的一刀,猛撲為首者,鐵錘脫手擲出,逼其側閃,隨即合身撞入懷中,蒲扇大手扼其咽喉!
那首領亦是狠戾,不閃不避,一頭撞在鐵錘麵門,同時腰間淬毒短匕疾刺!鐵錘鼻骨碎裂,肋下一麻,手上力道驟鬆。瞬息間,四把刀劍自身後、肋下貫入!
“呃啊——!”
鐵錘身軀劇震,血沫自口鼻狂噴。最後氣力,他將鐵錘擲向一名持弩者,胸骨碎裂聲與已身跪地聲同響。
屍身不倒,怒目圓睜,猶瞪小築方向。
首領捂著肋下傷口,臉色陰沉:“搜身,沉河。速報陳千戶:鐵錘已斃,搏殺甚久,恐已驚蛇。是否按原計,請千戶定奪。”
風雨如晦,血水頃刻冇入濁浪。
一場伏殺,耗時太久,為今夜羅網蒙上暗影。
二、申時·北鎮撫司臨時署衙
陳武進看著染血密報,麵沉如水。
鐵錘之死,代價超乎預計。更麻煩的是,動靜恐已傳出——那聲暴喝,那陣搏殺,風雨能掩幾何?
“小築如何?”
“回大人,午後門戶緊閉,聲息全無。渡口兩舟,失其一,不知去向。”
“少了一船……”陳武進指節叩擊西山地圖,“是疑兵,還是已遁?”
“不能等了。”他霍然起身,“劉百戶,即刻帶人抄檢城西鐵錘老屋!片紙隻字,顆粒金銀,悉數封存帶回!”
“遵命!”
“其餘人,隨我出城,合圍‘青籟小築’!著熟諳地形者為前導,重賞!戌時前,水陸務必鎖死!趙試百戶,子時三刻,以火為號,強攻破門,首要生擒張靜修!王愷來儘量活捉,餘者抗則格殺!”
“是!”
“四門嚴查,尤重孩童!速行!”
殺氣驟凝。
陳武進心中那絲不安卻揮之不去。鐵錘之死,如不祥之兆——那漢子拚死搏殺,不是為了自已逃命,是為了爭取時辰。
他須親鎮大局。至於老屋,或藏關鍵。
三、戌時·合圍孤築
西山腳,清河畔。雨夜如墨。
陳武進立馬對岸林中,雨棚下燈火昏黃。各隊頭目低報:
“大人,陸路鎖死。前橋、矮牆、後山三徑口,皆伏弓弩。”
“水路已封。上下遊哨船遊弋,後門碼頭對岸蘆蕩伏快舟六,水鬼報,碼頭僅餘破舟,無異動。”
“小築內,燈火俱滅,聲息斷絕,如空宅。”
陳武進“嗯”了一聲,目透雨幕,鎖死對岸黑暗孤築。
太靜了。
靜得心悸。那小築像是一具被抽空內臟的軀殼,又像是一張緊閉的嘴,在無聲地嘲笑他的羅網。
“趙試百戶,子時三刻,動手。務必擒那小兒。”
“卑職明白!”
陳武進再看一眼死寂小築,調轉馬頭:“此處交你。我往鐵錘老屋,劉百戶處或有所獲。”
馬蹄冇入夜雨。他隱隱覺得,那小築如待燃枯柴,而他將火星(趙試百戶)留下。
自已,須去看另一處可能藏火之地。
四、亥時·鐵錘老屋
劉百戶破門而入,火把通明。炕洞、灶台夾層,起出青布包袱。解開,黃白之光映亮眾人麵孔——金銀雖不盈箱,對家奴而言,已足驚人。另有數封舊信,藏得更深。
劉百戶正命人詳搜,陳武進踏雨而入。
“大人!”劉百戶呈上。
陳武進掠過金銀,目光鎖住發黃信箋。多是家常問候、瑣事托付,落款隱有舊日官場痕跡。直至一頁,指尖頓住——
“荊地濕冷,幼子體弱,需常備茯苓、陳皮等物調理。”
落款:“愚兄”。
荊地?幼子?調理?
陳武進眼中精光一閃。此非尋常問候!分明叮囑照料荊州某體弱幼童!張靜修年幼離京,體弱多病,正符!鐵錘非僅護衛,更是王愷來母子聯絡舊網、獲取資源之樞紐!此些財物,恐即匿居之資,甚或將來退路。
“好,好得很!”陳武進冷笑,“此信重於金銀。仔細封存,連同財物,嚴加看管。此屋再搜!夾牆、地窖,不可遺漏!”
鐵錘線雖斷,此信或可扯出更多暗處之人。
然眼下,小築為重。他正欲問,急促馬蹄聲破雨而來,一錦衣衛滾落馬前,嘶聲:
“大人!小築……小築起火了!趙大人已攻入!”
陳武進心猛地一沉!
果然!那婦人行此絕路!焚身?抑或火遁?
“此處交你,務必搜淨!”他轉身衝入夜雨,厲喝:“回小築!”
五、子時·烈焰焚夜
陳武進趕回西山腳,對岸已火光沖天,映紅雨夜。
衝過木橋,小築前院洞開,主屋已成火海,烈焰熊熊,熱浪灼人,雨落火中,白氣蒸騰——像是天地在哭泣,又像是某種巨獸在喘息。
趙試百戶煙燻火燎迎來,急道:“大人!火自內起,潑油甚猛!我等見火即攻,主屋已不可入!廂房偏院皆搜,空無一人!”
“無人?”陳武進切齒,“王愷來與張靜修何在?”
“不見蹤影!火稍退,屬下冒險翻查灰燼……未見屍骨!”趙試百戶聲乾,“僅得幾件焚燬首飾,類女子之物。”
陳武進麵沉如水。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好個金蟬脫殼!此火,為毀痕,為遁形?
“後山?河邊?那口井查否?”
“後山陡峭雨滑,正攀搜,暫無獲。河邊蘆蕩、上下遊皆搜,無人。那井……”趙試百戶稍頓,“井口石板厚重,救火時未及細查,方纔撬開,見……”
“見何物?”
“井中懸一大籮筐,筐內……有一童子!尚在熟睡!”
陳武進瞳孔驟縮:“帶來!”
一裹厚棉被、睡臉通紅之童被抱來。童驚醒,茫然四顧,癟嘴欲哭,緊摟舊布老虎。
陳武進蹲身,緩聲:“娃兒,名誰?何人置你筐中?”
童瑟縮,小聲道:“我叫栓子……是娘娘,和爺爺,放我進去睡,說天亮就好……我渴,爺爺呢?”
聲帶睡意驚懼,那聲“爺爺”像是一根針,刺入陳武進耳中。
栓子。非張靜修。年幼至少二三歲,貌雖有幾分似,絕非一人。王愷來與老仆,縱火前,竟將此童(鐵錘之子?)周密藏井,自卻無蹤,屍骨亦無!
是了,金蟬脫殼!此火,焚宅毀跡,或亦焚王愷來自身!然真目標——張靜修,成謎。井中安然之栓子,乃其佈下迷霧,延宕時辰,淆亂視聽,甚或……為替身?
陳武進緩緩起身,視焦黑廢墟。火勢漸為雨、救所壓,唯餘濃煙零星火苗。雨夜,西山如蟄獸,清河嗚咽。
其精心羅網,僅獲一場火、一片墟、一非目標之幼童。
挫敗怒焰翻騰。王愷來,好手段!以身為燼,亦護子遁乎?張靜修,九歲童,能遁何處?
“趙試百戶!”
“卑職在!”
“以此為中心,外擴三十裡,給本官搜!西山每徑每洞,清河每灣每蘆每村渡,悉數篦過!見可疑跡,尤攜童者,立擒!發海捕文書,懸賞拿張靜修!並其老仆、婢女,圖形畫影!”
“遵命!”
“此童,”陳武進視被番子抱持、猶啜泣之栓子,目冷,“單囚秘處,除我外,任何人不得近、不得問,其存在,不得泄!”
“是!”
六、十五日淩晨·東廠介入
天將明未明,雨歇煙嫋,廢墟淒惶。陳武進正欲返署詳查老屋信件,蹄聲又疾。
來者非其麾下,乃二東廠內檔服飾太監,後隨數名氣凝廠衛高手。為首中年太監麵白無鬚,目銳,乃司禮監隨堂太監張誠心腹,姓張。
“陳千戶,辛苦。”張太監勒馬,聲尖細,目光掃過廢墟及不遠處啜泣之栓子,落陳武進麵。
陳武進心凜,拱手:“張公公路遠,卑職分內事,何勞親臨?”
“分內事?”張太監嘴角微扯,皮笑肉不笑,“萬歲爺與張公惦記之事,能是分內?聞正主遁,僅得此小崽?”
陳武進麵肌微抽,躬身:“卑職辦事不力。那王愷來狡詐,縱火焚跡,其子張靜修不知所蹤。僅於後院井中得此童,名栓子,似張家仆鐵錘之子。”
“哦?鐵錘之子?”張太監轉目視栓子,打量幾眼,目中掠過莫測之色,“陳千戶,咱家奉張公鈞旨,此子,由咱家帶走。”
陳武進一怔:“公公,此童雖非正犯,然與逆案或有關聯,且為要證,或可問出張靜修下落……”
“陳千戶,”張太監截斷,聲轉冷,“張公之意,此子另有安排。汝,辦好分內即可。張靜修,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此乃皇命,亦馮公、張公鈞旨。此栓子,不必過問。”
陳武進心沉,知是太監留此童為籌碼好左右逢源。彼雖錦衣衛千戶,於司禮監大太監心腹前,須低頭。
“是,卑職明白。人,公公帶走便是。”
揮手,令手下交栓子於東廠。
栓子被粗暴拽走,嚇嚎哭,布老虎落地無人顧,迅被塞入一無標識馬車。
張太監神色稍緩,近一步,壓低聲道:“陳千戶,尚有一事。張公有令,著汝即刻遣人,秘控城東張家墓園一帶,禁任何人近,尤張逆(張居正)塚。明晨辰初,張公有要事,需親至墓區辦理。汝務必妥處,確保無失,不得走漏半點風聲。明白否?”
控張居正墓區?明晨辰初?張誠親臨?
陳武進心劇震。此又為何?豈疑張靜修匿於祖墳?抑或……彆有所圖?
聯想失蹤之張靜修、被帶離之栓子,一股寒意悄攀脊背。此潭水,較所想更深更渾。
“卑職遵命!立辦!”陳武進壓驚疑,肅然應。
“嗯,”張太監頷首,翻身上馬,“陳千戶,張靜修下落,需抓緊。生見人,死……亦需確切‘屍’。張公與馮公,候汝佳音。”
蹄聲遠,載栓子馬車與東廠眾,冇入漸亮晨霧。
陳武進佇立原地,麵色變幻。
老屋密信,失蹤之張靜修,被東廠攜走之栓子,及明晨辰初張誠將臨之張家墓區……此種種,如亂麻,如漸緊之網。
“趙試百戶!”
“卑職在!”
“大索之事,由爾全權,加派人手,擴範圍,尤通南水路陸路,給本官死死盯住!”
“是!”
“另,即刻調一隊最穩靠之人,便衣往城東張家墓園,秘布控,將墓園及周邊百丈,給本官圍起,許出禁入!但有試近或窺者,一律拿下!記,需隱秘,明晨辰初前,絕不可泄半絲風聲!”
“……遵命!”趙試百戶雖不解,見陳武進色峻,不敢多問,領命疾去。
晨光微熹,照焦墟汙地。陳武進望東廠眾逝向,視正被嚴控、正複搜之墟,終將目投東——張家墓園方向。
王愷來生死不明,張靜修蹤跡成謎,一無關係子被東廠秘攜,今連張居正塚亦捲入……
萬曆十三年此雨夜,一把火焚去者,似非僅一“青籟小築”。
“辰初……墓區……”陳武進低聲複,目中寒光閃爍。
彼預感,明日,或又一場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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