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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坎(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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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萬曆十三年,四月十四。夜,亥時初刻。

雨絲漸密,抽打在臉上,冰冷而急促——不是雨,是無數根冰冷的鞭子,在抽打三個逃命的鬼魂。

三人沿著廢窯道後的陡峭小路,手腳並用地爬上山腰。王嬤嬤打頭,王愷來居中,春桃在最後。無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衣料摩擦灌木的窸窣,以及越來越響的雨聲。黑暗中,每一步都踩在未知與危險之上——名副其實的“坎”途,名副其實的險陷。

繞到山背,一蓬巨大的野葛藤如帷幕般垂下,遮掩著一麵黑黢黢的崖壁。王嬤嬤停下,伸手摸了摸那小孩臂粗的老藤,觸手濕滑冰涼——像是一條巨蟒的脊背,在雨中呼吸。

“攀著這藤,從這個石頭過崖頭。”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被風雨撕扯得破碎,“崖上有石隙可落腳。記著,一手把緊了再鬆另一隻手,一腳踩實了再移另一隻腳。莫慌,莫往下看。我先下,小姐跟著,春桃最後。”

一刻鐘,在濕滑的崖壁上,漫長如一生。

當三人終於踩到崖下鬆軟的泥地時,都已筋疲力儘,手上全是藤刺劃出的血痕,衣衫儘濕,緊貼在身上,冷得打顫。前方,一個被徹底遺棄的無名小莊子,在雨夜中隻剩幾段殘垣的暗影,如同鬼域,如同被時光啃噬後的屍骨。

莊子角落的破棚下,停著一輛不起眼的舊驢車,覆著草蓆。王嬤嬤檢查了車轅和套索,確認無誤,低聲道:“上車。”

三人擠進狹小的車廂。王嬤嬤坐到車轅前,抓起鞭子,卻隻是虛空一揮,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老驢懂事地邁開步子,拉著破車,吱吱呀呀地駛入了無邊的雨夜。車轍很快被雨水沖刷,模糊不清——像是命運在抹除她們來過的痕跡。

驢車在黑暗泥濘的山路上顛簸了大半個時辰,最後鑽進一處更為荒僻的山坳。一座小得可憐的尼庵趴在坳底,牆垣半頹,門扉洞開,連塊匾額都冇有,彷彿早已被神佛和世人共同遺忘,彷彿從未被超度,從未被拯救。

隻有一間廂房的屋頂尚算完整,在雨中默然矗立——像是一隻獨眼,在黑暗中半睜半閉。

這裡,是“肉線”計劃中預設的臨時藏身點之一,喚作“無名庵”。坎為隱伏,此地正是絕佳的隱匿“坎”陷,正是絕佳的墳墓與子宮。

王嬤嬤將驢車趕到庵後一處半塌的柴棚下,用枯草匆匆遮掩。三人躡足進了那間唯一的廂房。一股濃重的黴味和塵土氣撲麵而來——那是時間腐爛的味道,是無數亡魂呼吸過的空氣。

屋內空空蕩蕩,隻有一張吱呀作響的破木榻,一個缺了腿、用石頭墊著的舊香案,積灰厚得能在上麵寫字。但牆角,幾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包袱,提示著這裡並非完全的絕地——那包袱太整齊了,整齊得像是一口提前備好的棺材。

王愷來快速掃視一圈,從懷中摸出火摺子,晃亮,點燃了香案上半截殘燭。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圈光明,照亮三人慘淡驚惶的臉——那光太弱了,弱得像是隨時會被黑暗掐滅,像是她們三人共同的命數。

“就是這裡了。”

她吹熄火摺子,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靜——那冷靜是燒出來的,是煉出來的,是在八年的守寡中磨出來的。

“計劃有變。嬤嬤,你需獨自駕車,去‘野鴨渡’。”

王嬤嬤和春桃同時愕然抬頭。

“小姐?”王嬤嬤不解,更不放心——那不放心不是質疑,是心疼,是捨不得。

“聽我說完。”

王愷來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太熟悉了,熟悉得讓王嬤嬤想起老爺在世時的樣子,想起那個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回到家卻溫柔似水的張居正。

“‘野鴨渡’是預設的疑兵之處。你駕車到碼頭附近,將驢車棄在顯眼位置,做出我們曾試圖在此渡江的假象。然後,你騎驢,繞開所有官道,走小路,返回江陵城東門外,去找陳記豆腐坊的陳老闆。”

她頓了頓,看著王嬤嬤的眼睛——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得像兩口枯井,卻還在努力地映出她的影子。

“他是我孃家舊仆,絕對可靠。他那裡備了馬匹、盤纏和乾淨衣物。你拿到東西後,不要停留,立刻北上,去北山那座我們夏天采菌子時歇腳的‘荒庵’,與我會合。”

“那小姐您和春桃?”王嬤嬤急問,目光在王愷來和魂不守舍的春桃之間逡巡——那逡巡太急了,急得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像是在數她們還能在一起的幾息。

“我和春桃,走另一條更隱蔽的山徑,直接去北山荒庵。”

王愷來的目光沉靜如水——那水麵下是深淵,是她們都看不見的、卻都知道存在的黑暗。“那裡更僻靜,存糧也足,是‘肉線’預設的最終藏身地。我們分作兩路,目標更小。你去碼頭棄車,能最大可能引開追兵的視線。記住,棄車時做得自然些,但不必過分掩飾蹤跡。拿到東西後,速來彙合,莫要耽擱。”

王嬤嬤瞬間明白了小姐的深意——這是更徹底的分兵,也是更危險的疑兵之計。她獨自駕車前往可能被監視的渡口,風險最大,卻像一塊投入水麵的石頭,能最大程度地擾亂追兵的判斷,掩護小姐和春桃真正的去向。

坎為險陷,她正主動踏入其中一“坎”,為另兩人爭取生機。

“奴婢……明白了。”

王嬤嬤重重點頭,眼中雖有深切的憂慮,但更多的是一往無前的決絕——那決絕是二十年主仆情誼煉出來的,是八年來同生共死磨出來的。

“春桃。”

王愷來轉向一直瑟縮在旁、眼神空洞的春桃,伸手握住她冰冷顫抖的手——那手心裡全是冷汗,全是恐懼,全是作為一個母親、卻護不住孩子的絕望。

“跟我走,去荒庵。我們在那裡等著嬤嬤,也……等著。”

她的話在這裡微妙地停頓了一下,冇有說出那個名字,也冇有給出任何承諾——那個名字是“栓子”,那個承諾是“活著”。她隻是將春桃的手握得更緊些,彷彿要通過這力度傳遞某種難以言喻的、渺茫的牽連。

春桃茫然地抬起眼,看著王愷來,又看看王嬤嬤,嘴唇哆嗦著,最終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頭——那點頭的幅度太小了,小得像是在風中搖曳的最後一粒火星。手指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緊了王愷來的衣袖。

“事不宜遲,動身。”

王愷來從懷中取出一個油布小包,裡麵是那枚質地普通的青玉佩,以及一小錠約莫二兩的銀子,塞進王嬤嬤手裡——那玉佩是老爺的遺物,那銀子是她們最後的體麵。

“嬤嬤,這個你收好。萬一……萬一途中有什麼波折,這銀子可應不時之需。玉佩……或許日後還有用場。”

她又褪下自已指間那枚什麼紋飾也冇有的素銀戒指,不由分說地套在王嬤嬤乾枯的手指上——那戒指太鬆了,鬆得像是隨時會滑落,像是她們即將斷裂的牽連。

“這個,你戴著。什麼都彆想,保重自已,到荒庵來。”

王嬤嬤看著手中的東西,又看看手指上那枚猶帶小姐體溫的銀戒指,鼻腔一酸——那酸太烈了,烈得像是能燒穿她的喉嚨。

“撲通”一聲,她跪倒在冰冷積灰的地上,對著王愷來重重磕了個頭——那磕頭太響了,響得像是在提前敲響喪鐘。抬起頭時,已是老淚縱橫:“小姐……您和春桃,千萬千萬保重!奴婢……奴婢就是爬,也一定爬到荒庵去見您!”

“我信你。”

王愷來彎下腰,用力將她攙起,雙手在她臂膀上緊緊握了一下——那握太緊了,緊得像是要把兩個人的骨頭捏在一起,捏成一根,燒成一灰。然後,決然轉身,對春桃低聲道:“我們走。”

再無多言。

王愷來引著春桃,迅速冇入庵後那條被荒草掩蓋的狹窄小徑。黑暗中,她們的腳步聲和衣袂摩擦聲很快被越來越大的雨聲吞冇——那吞冇太徹底了,徹底得像是她們從未存在過,從未在這無名庵裡停留過。

王嬤嬤站在原地,望著她們消失的方向,足足過了三息——那三息太長了,長得像是一輩子,像是她把所有的話、所有的淚、所有的牽掛,都壓進了這三息裡。才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與雨水。

她轉身衝回柴棚,動作因激動和決絕而有些踉蹌。她解開驢車,跳上車轅,抓起鞭子,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無名庵和小姐離去的方向——那方向太黑了,黑得像是她再也看不見的未來。

然後猛地一抖韁繩——

“駕!”

老驢拉著破車,吱吱呀呀地衝出山坳,碾過泥濘,向著東南方“野鴨渡”碼頭,疾馳而去。車輪在濕軟的地麵上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但在滂沱大雨中,它們註定存留不久——像是她們的命運,像是這大明朝裡所有善良人的痕跡。

坎途孤影·碼頭疑兵

“野鴨渡”並非真正的渡口,隻是長江邊一處水勢稍緩的河灣,荒草叢生,隻有幾間漁民廢棄的窩棚歪斜在風雨中。歪斜得像是在跪拜,像是在求饒,像是在對這狂暴的天地做著最後的、無用的哀求。

子時初刻,王嬤嬤駕車抵達時,四下唯有震耳的江濤與瓢潑雨聲——那雨聲太大了,大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沖走,把她們所有的謀劃都沖垮。

她按計劃,將驢車趕到一處半塌的窩棚旁,故意讓車轅重重撞上朽爛的木柱,發出一聲悶響——那悶響太孤獨了,孤獨得像是在這暴雨深夜裡,唯一的聲音,唯一的證明。

隨即跳下車,從車廂裡抓出那個裝有舊衣的包袱背好。她環顧,暴雨如幕,江麵漆黑,不見星火,不聞人聲——那漆黑太徹底了,徹底得像是她已經死了,已經來到了黃泉的岸邊。

疑兵之計的第一步,成了。

她不再猶豫,牽過老驢,略顯笨拙卻異常果決地翻身上去。辨明方向,一夾驢腹,老驢便離開渡口,卻未走向回城官道,而是折向東北,鑽進一條沿江蜿蜒、被蘆葦和灌木完全遮蔽的野徑——那野徑太窄了,窄得像是命運留給她的、最後一條縫隙。

真正的“坎”途,此刻纔開始。

小路泥濘崎嶇,時而被雨後漲水的溪澗阻斷。王嬤嬤不得不一次次下驢,牽著它蹬過冰冷刺骨的淺水——那水太冷了,冷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都凍裂,把她的血液都凝固。雨水糊住眼睛,帶刺的灌木枝條抽打著臉頰手臂,留下道道血痕——那血痕太細了,細得像是在這暴雨裡,唯一的熱,唯一的紅。

她心中唯有一個念頭燒得熾熱:快!趕到豆腐坊!拿到東西!去荒庵!

那念頭太燙了,燙得像是她胸腔裡揣著一塊火炭,燙得讓她忘記了自已的年紀,忘記了自已的疲憊,忘記了這八年來所有的辛酸與所有的恐懼。

她不敢靠近任何可能有燈火的方向,隻憑記憶和對地形最後一點熟悉,在丘陵、樹林與荒灘間拚命繞行。有兩次,遠處官道上移動的火把光芒讓她瞬間屏息,立刻勒驢伏身,隱於黑暗——那黑暗太厚了,厚得像是一床棉被,把她捂得喘不過氣,卻也把她藏得嚴嚴實實。直到那代表危險的光點徹底消失,直到她的心臟從嗓子眼落回胸腔。

繞行的路,遠比地圖上的直線漫長百倍。老驢氣喘籲籲,她也幾近虛脫——那虛脫太沉了,沉得像是有千斤重擔壓在她的背上,壓在她的腿上,壓在她那枚素銀戒指上。當江陵城那巨大而沉默的黑色輪廓,終於在雨夜地平線上隱約浮現時,她估摸已過了子時。

她繞到城東,這裡城牆低矮,城外是菜地、亂葬崗和貧民窟,夜色是最好的掩護——那夜色太臟了,臟得像是一塊用了二十年的抹布,卻也是她們這些臟人、賤人、邊緣人,唯一的庇護。

陳記豆腐坊就在東門外不到一裡,緊挨著一條散發惡臭的水溝。此刻萬籟俱寂,隻有雨聲肆虐——那雨聲太狂了,狂得像是在為這大明朝哭喪,為這即將到來的、血流成河的黎明哭喪。

王嬤嬤牽著累得快走不動的驢,深一腳淺一腳地靠近。忽然,她腳步一頓——那間低矮破舊的茅草棚下,竟透出一點極其微弱的、被仔細遮掩過的燈光!

陳老闆還在等。

一股混合著希望與酸楚的熱流衝上咽喉——那熱流太燙了,燙得她幾乎要咳出血來,燙得她幾乎要相信,這世上還有光,還有暖,還有人肯為她們這些將死之人,點一盞燈。

她將驢拴在遠處一叢野槐樹下,自已躡足走到豆腐坊後門。抬起手,那手因寒冷、疲憊、緊張而抖得不成樣子——抖得太厲害了,厲害得像是她已經控製不住自已的身體,控製不住自已的命運。她輕輕地,卻又異常執拗地,叩響了潮濕的木門。

“咚、咚、咚。”

三聲,輕得幾乎被風雨吞冇。

門內卻似一直豎著耳朵。門閂被迅速而輕巧地拉開一條縫,一盞昏黃的防風燈籠探出,光暈照亮門外那個渾身透濕、泥漿滿身、瑟瑟發抖如秋風落葉的老婦——那光太弱了,弱得像是隨時會被她這具濕透的身子澆滅,卻也是這黑夜裡,她見過的、最亮的光。

燈籠後,是陳老闆那張被生活磨礪得粗糙、此刻卻寫滿緊張與關切的臉。他看清來人,眼中銳光一閃,冇有任何廢話,立刻側身,壓著嗓子急道:“嬤嬤?!快進來!”

王嬤嬤閃身擠入,陳老闆迅速合門,落下重閂。狹小作坊裡瀰漫著豆腥氣、柴火味和一絲溫暖的濕氣,一口大鍋裡溫著豆漿——那溫暖太奢侈了,奢侈得讓她想哭,想跪,想在這熱氣裡永遠不再出去。

暖意撲麵,王嬤嬤卻隻覺得骨髓裡都在冒寒氣,牙齒咯咯交戰,腿一軟,幾乎癱倒——那寒太深了,深得像是已經鑽進了她的靈魂,鑽進了她那枚素銀戒指裡。

陳老闆一把扶住她,半攙半抱地將她安置在灶邊一個小杌子上,又麻利地舀了碗滾燙的豆漿塞進她手裡:“嬤嬤,先暖暖身子!怎麼就您一位?小姐和……”

王嬤嬤雙手捧著粗陶碗,滾燙的溫度透過碗壁灼著掌心,她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那暖太表麵了,表麵的像是這大明朝的太平,像是那些官老爺們的慈悲。她冇有喝,猛地抬起頭,臉色在灶火映照下慘白如紙,嘴唇烏紫,哆嗦了半晌,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破碎的幾個字:

“陳……陳兄弟……小姐讓……讓我來……東西……東西……”

陳老闆神色一凜,重重點頭,二話不說走到牆角那堆柴垛後,手腳麻利地撥開表層柴火,從深處拽出一個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包袱,又提出一個沉甸甸的褡褳。他快步回來,將兩樣東西放在王嬤嬤腳邊,低聲道:“按小姐早先的吩咐,都備齊了。包袱裡是兩套粗布衣裳,些個乾糧,水囊,還有一點應急的傷藥風寒藥。褡褳裡是碎銀和銅錢,分開裝的,夠……夠支撐些時日。馬在後頭棚裡,餵飽了,鞍韉都齊,是匹老實騸馬,腳力還行,不惹眼。”

王嬤嬤渾濁的目光落在腳邊的東西上,空洞了一瞬——那空洞太深了,深得像是她已經看見了結局,看見了所有努力都化為灰燼的結局。隨即,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探身,一把死死攥住陳老闆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

“陳兄弟!大恩……不言謝!老身……代小姐,拜謝了!”

她說著,竟真要掙紮著往下跪。

陳老闆慌忙用力托住她,急道:“嬤嬤!萬萬使不得!折煞小人了!當年若不是張相爺暗中保全,若不是小姐這些年明裡暗裡的賙濟,我陳三兒這條賤命,連同我老孃和這破作坊,早不知道爛在哪個溝渠裡了!這恩情,陳某一直記在心裡頭!能幫上一點,是陳某的福分,是本分!”

他頓了頓,看著王嬤嬤那淒慘絕望卻又強撐的神色,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嬤嬤,外頭……情形到底多壞了?我傍晚收攤時,瞅見好幾撥官騎,頂風冒雨地往西門……往西山那邊趕,陣勢嚇人……”

王嬤嬤渾身劇烈一震,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那鞭子太狠了,狠得像是抽在了她的心上,抽在了她那枚素銀戒指上。她猛地甩開陳老闆的手,踉蹌著撲到緊閉的後門邊,幾乎是撲跪下去,將眼睛死死貼在那條窄窄的門縫上,望向西方——

那是“青籟小築”的方向。

儘管隔著厚重的城牆、鱗次的屋舍、無邊的夜雨,什麼也看不見。

但,彷彿是為了迴應陳老闆的話語,迴應她心中最深的恐懼——

西方,那濃黑如墨、暴雨傾盆的天際儘頭,毫無征兆地,猛地亮了起來!

先是跳躍的橘紅,像地底的熔岩在掙紮;繼而驟然擴大,變成一團吞噬黑夜的

monstrous

光暈。緊接著,那光芒驟然擴大、變亮,彷彿地底熔岩衝破囚籠,一道粗黑猙獰的煙柱,扭動著、翻滾著,從光團中沖天而起,在偶爾撕裂夜空的閃電映照下,張牙舞爪,直欲噬人!

是火!是滔天大火!在暴雨中瘋狂燃燒!

王嬤嬤的身體,瞬間僵直如鐵,又如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她扒著門縫的手指,因極度用力而指節慘白扭曲,深深摳進潮濕朽爛的木紋裡——那木紋太粗糙了,粗糙得像是在啃噬她的手指,啃噬她最後的力氣。

她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拉風箱般的抽氣聲,卻哭喊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那聲音太破碎了,破碎得像是她的肺葉已經被燒穿,像是她的靈魂已經被這大火點燃。隻有大顆大顆滾燙的眼淚,混著臉上冰冷的雨水、泥汙,決堤般洶湧而出,在她肮臟的衣襟前暈開深色的濕痕。

她認得那方向。千真萬確。

那是“青籟小築”。是她生活了數年,陪著小姐,看著小少爺靜修從繈褓長成孩童的地方。是她半個時辰前剛剛離開,留下了春桃和……那個被藏在冰冷井下的、小小的、沉睡的栓子的地方。

火起了。小姐謀劃的、決絕的“甲字案”,啟動了。

那場註定要焚儘過往、掩埋痕跡、在灰燼中搏一線生機的“離”火,終於在最深的子夜、最狂的暴雨中,沖天而起,用它毀滅的光焰,向所有窺視者宣告一個“結局”。

陳老闆也看到了天邊那恐怖的火光與煙柱,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隻能默默上前,將那個油布包袱和沉甸甸的褡褳,又往王嬤嬤身邊推了推——那推動太輕了,輕得像是在推動一具屍體,推動一個已經死了、卻還在呼吸的人。

時間彷彿凝固,又彷彿在烈焰中飛速燃燒。王嬤嬤不知道在門邊癱坐了多久。

隻知道那火——還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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