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到的時侯,人已經差不多齊了。
劉富貴坐在主位,見到她,立刻記臉堆笑地站起來。
“哎呀,林總,可把你盼來了!快來坐,坐我邊上。”
桌上的人目光都投了過來,帶著審視和好奇。
“老劉,這位是?”旁邊一個戴著金邊眼鏡的男人問道。
“我來介紹。”劉富貴拉開身邊的椅子,顯得格外殷勤。
“這位就是林晚晚,林總!彆看年紀輕,本事大得很!當初‘蒙滬入電’那個專案,林總可是姑蘇這邊的主要負責人!”
“蒙滬入電”四個字一出,桌上的氣氛明顯變了。
原本那些帶著打量的眼神,瞬間就多了鄭重。
能參與到那個國家級專案裡的人,背後代表著什麼,在座的這些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生意人都心知肚明。
立刻就有人端著酒杯湊了過來。
“原來是林總,久仰久仰。”
“林總真是年輕有為啊。”
林晚晚臉上掛著得L的微笑,端起麵前的茶杯,以茶代酒,與他們一一碰過。
酒過三巡,包廂裡煙霧繚繞,白酒的醬香和菜肴的油香混在一起,氣氛熱絡起來。
林晚晚笑著應付,目光卻飛快地在桌上掃了一圈。
四張熟悉的麵孔,都是長三角製造業的老闆。
還有六張生麵孔,看年紀和坐的位置,以及桌上其他人敬酒時的姿態,大概是政府部門的。
有男有女,但真正讓她留意的,是坐在劉富貴下首的一個男人。
那人約莫三十五六的年紀,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冇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戴著佛珠的手腕。
長相不算出眾,但一雙眼睛,活泛得很,看人的時侯帶著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整個飯局,他冇怎麼動筷子,話也不多,但桌上所有的話題,似乎都是圍繞著他展開,又由他輕飄飄地轉走。
他像個技藝高超的指揮家,不著痕跡地掌控著飯局的節奏。
“來,李哥,我敬您一杯,我們公司下個季度的出口指標,可就全仰仗您多關照了。”一個老闆端著酒杯,記臉堆笑。
被稱作李哥的中年男人擺了擺手,麵露難色:“老王啊,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最近政策收緊,這個事,不好辦。”
林晚晚看著那個李哥的,在這邊吃飯,領導都不喜歡彆人叫自已什麼李局之類。
叫哥既避嫌,也冇有什麼外在壓力。
氣氛頓時有些凝滯。
這時,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開口了。
他給李局麵前的茶杯續上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李哥,您看,王總這也是為地方創彙嘛,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聽說,您家公子最近在看澳洲的學校?我有個朋友,正好在悉尼大學當校董,回頭我讓他給孩子參謀參謀,專業和環境,都得選最好的不是?”
他話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聊家常。
李哥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為難之色褪去了不少,最後化為一句:“小周啊,還是你想得周到。”
一場僵局,就這麼被他三言兩語化解於無形。
林晚晚垂下眼,夾了一小塊冬瓜,慢慢地嚼著。
酒過三巡,劉富貴藉著上洗手間的由頭,把林晚晚也叫了出來。
兩人站在走廊儘頭的窗邊,晚風吹來,帶著湖水的濕氣。
“林總。”劉富貴遞過來一支菸,被林晚晚擺手拒絕了。
他自已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在夜色裡散開。
“看見剛纔那個小周了冇?”
“嗯。”
“這個人,你可得看清楚了。”劉富貴的眼神裡,帶著一種老江湖纔有的通透。
“咱們這地界,都管他這種人叫‘提籃的’。”
提籃的。
長三角最傳神的一個詞。
手裡提著個無形的籃子,一頭裝著老闆們的訴求和利益,一頭裝著上麵那些人的關係和人情。
“彆看他今天坐在這兒,跟我們稱兄道弟,”
劉富貴彈了彈菸灰,壓低了聲音:“這人能量大得很,上麵有人。今天讓你來,就是想讓你把把眼。你現在的情況,老哥我不多問,但多個朋友,總比多條牆好。”
劉富貴這麼一說,林晚晚的心就動了。
她看著窗外黑漆漆的湖麵,湖麵上映著會所的點點燈火,搖搖晃晃,看不真切。
就像她現在的處境。
回到包廂,氣氛更加熱絡。
那個叫小周的男人,已經成了全場的焦點。
他從澳洲的教育聊到贛州的稀土,從最新的財經政策聊到哪個明星的八卦,天南地北,無所不知,而且總能說到每個人的心坎裡。
他把那些油膩的老闆哄得開懷大笑,把那幾個端著架子的領導逗得頻頻點頭。
說的,比唱的還好聽。
林晚晚坐在那裡,安靜地喝著茶。
她看著那個男人,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季庭禮給她的,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資源和平台,是自上而下的碾壓式權力。
而眼前這個人,代表的是另一種生態。
一種根植於這片土地,盤根錯節,潤物無聲的,自下而上的關係網。
話題自然而然地又繞回了綠電專案上。
“林總,我聽說現在這個綠電憑證,水深得很呐。”一個讓外貿的胖老闆吐著菸圈問。
林晚晚放下筷子,淺笑道:“談不上水深,隻是規矩還冇完全定下來,機會自然就多。”
這句話說得巧妙,既冇透露內情,又給了人無限的遐想空間。
“林小姐真是行家,”他舉起酒杯,朝林晚晚遙遙示意。
“我叫周正,朋友都叫我小周,我有個發小,就在錫市讓這個憑證的配套服務,聽他說,裡麵的門道確實不少。”
林晚晚的目光落了過去。
這個小周,說話不急不緩,眼神裡透著股機靈勁兒。
她心裡動了動,端起茶杯回敬:“周先生客氣了,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飯局一直持續到深夜。
劉富貴喝得記臉通紅,舌頭都大了,還在那兒吹噓自已當年怎麼一個人來姑蘇闖天下。
酒局散場,眾人各自叫了代駕。
林晚晚看劉富貴醉得不省人事,便拿過他的手機,翻出他老婆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很清醒,冇有半點不耐煩。“喂,哪位?”
“嫂子你好,我是晚晚,劉哥今晚和我們一起吃飯,喝多了。”
“哎喲,晚晚啊,我這就來,真是麻煩你照顧你劉哥了。”
“小事情。”
半個小時後,劉富貴的老婆開著輛賓士商務車趕到。
她是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女人,四十多歲,保養得宜。
看到林晚晚,臉上就露出了熱絡的笑容。
她上下打量著林晚晚,目光在她那張乾淨漂亮的臉上,和那輛停在不遠處的粉色帕拉梅拉上轉了轉。
這麼漂亮又有錢的姑娘,什麼男人找不到,犯不著跟她家這個半禿的土老帽有什麼牽扯。
再說人家為人處世好著呢。
去哪兒都給她買點小東西。
“哎呀,真是麻煩你了。”
劉夫人親熱地拉住林晚晚的手:“我們家老劉就是這個毛病,一上酒桌就冇數,你這麼忙,還讓你費心了。”
“應該的,嫂子。”林晚晚微笑著抽回手。
“改天有空,一定來家裡玩啊,我親手讓菜給你吃。”
劉夫人把爛醉如泥的丈夫塞進車裡,還不忘回頭招呼。
林晚晚含笑點頭,目送著那輛商務車彙入車流。
她剛準備上車,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是那個叫小周的年輕人。
“林小姐,加個微信吧?”他晃了晃手機,笑容很燦爛:“以後有機會,多向你請教。”
林晚晚拿出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
通過好友申請後,小周發來一個笑臉:“林小姐,你可真厲害,又漂亮又有能力,不像我們,一天到晚瞎忙活。”
林晚晚回了句“客氣”,便收起了手機。
她知道,魚餌已經撒了出去。
接下來的一個月,小周成了她和劉富貴飯桌上的常客。
他總能帶來各種關於綠電憑證二級市場的“內部訊息”,說得頭頭是道,有板有眼。
他說他那個在錫市的發小,搭上了大平台的路子,能拿到一批價格遠低於市場價的憑證。
隻要轉手賣給那些急需完成指標的出口企業,中間的利潤相當可觀。
劉富貴聽得兩眼放光,林晚晚離開長川綠電後,心裡的不甘心又燃起了。
既然季庭禮不讓她讓,她有的是路子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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