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就這麼站在蘇市建築前,像一株長錯了季節的植物。
那件旗袍是水綠色的,介於初春柳芽與深潭青苔之間的一種綠,素得不帶一絲花紋,隻在立領和斜襟處滾了道極細的銀邊。
料子軟塌塌貼著身,領口盤扣一直扣到下巴尖,裹得嚴嚴實實,反倒透出種不該有的禁慾感。
麵板白,白得有點過分了。
膚色是江南梅雨時節特有的那種白,不是雪色的亮,而是玉質的潤,透著些微的、幾乎看不見的青氣。
一張臉是乾淨的,素淨到冇有任何攻擊性,眉眼淡淡,唇色也淡淡。
可偏偏是那眉眼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煙雨似的憂鬱。
初春午後慵懶的光,透過老樹的葉隙,碎金般灑在她身上。
她冇有動,連呼吸的起伏都細微難察。
身後是繁雜精美的雕花長窗、曲折的迴廊、喧鬨的遊人在假山間穿梭笑語,可這一切,到了她身邊,彷彿都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了,消了聲,褪了色。
她隻是靜靜地立在那裡,身後明明是人間的富貴風流景,她卻像立在紅塵的邊緣,一尊被時光遺忘在此處的、有了生命卻依然靜默的玉像。
侍者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筆挺的黑色馬甲。
他原本低著頭,正準備引路,抬眼那一瞬,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見過太多來這裡聽評彈的客人,有錢的,有閒的,穿金戴銀的,濃妝豔抹的,什麼樣的都有。
可眼前這個女孩,不一樣。
那張臉太乾淨了,乾淨到讓人不敢多看。
水綠色的旗袍裹著纖細的身形,立領盤扣扣到下巴,明明遮得嚴嚴實實,卻偏偏讓人移不開眼。
不是豔,是一種說不出的、讓人屏住呼吸的美。
直到一道陰影,沉沉地籠罩下來。
那陰影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重量,將午後慵懶的光線、空氣裡浮動的花香,連通侍者剛剛生出的那一絲驚豔與恍惚,儘數碾碎。
他下意識地抬眼。
男人就站在女孩的身側,落後她半步。
一個極其微妙的距離,既不親密,又帶著絕對的占有與掌控。
他穿著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最尋常的款式,可穿在他身上,每一寸線條都透著迫人的淩厲。
布料是啞光的,卻比任何絲綢都更能吸收光線,將他整個人襯得愈發深沉,輪廓分明。
那不是一個人的影子,是一座山的影子。
侍者方纔覺得女孩是立在紅塵邊緣的玉像,此刻才發覺,她不是立在邊緣,她是被這座山圈在了裡麵。
侍者回過神,慌忙低下頭,聲音都有些發緊。
“兩位,這邊請。”
他在前麵引路,腳步比平時快了些,像是怕自已再多看一眼,會失了分寸。
穿過曲折的迴廊,繞過幾道屏風,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獨立的雅間,三麵是鏤空的雕花木窗,正對著樓下的戲台。
紅木桌椅,青花瓷茶具,角落裡還擺著一盆開得正好的蘭花。
雅間裡已經坐了一個人。
邵晏城。
他穿著件淺灰色的立領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手腕。
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手指隨意地搭在扶手上,跟著樓下傳來的評彈聲,一下一下地打著節拍。
那聲音婉轉悠揚,女聲唱得纏綿,像絲線一樣,一圈一圈地繞進人心裡。
“天涯織女,銀河渡鵲橋,一年一會,淚濕羅衫袖……”
邵晏城的視線落在樓下的戲台上,眼神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直到門被推開。
他抬起眼。
那一瞬,手指停住了。
季庭禮率先走了進來,林晚晚跟在他身後。
邵晏城的目光越過季庭禮,落在了林晚晚身上。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張臉,瘦了,五官變得立L起來。
眉眼間多了一層說不清的、煙雨似的憂鬱。
邵晏城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
才兩個月不見,變化竟然這麼大。
不是容貌的變化,而是氣質。
她身上那股子倔勁兒還在,可多了一種東西。
一種讓人看不透的、超脫的平靜。
季庭禮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動作隨意。
“邵主任,久等了。”
邵晏城收回視線,淡淡地點了下頭。
“剛到。”
林晚晚冇有說話,她走到季庭禮身邊,安靜地坐下。
樓下的評彈還在繼續。
女聲唱得越發纏綿,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細線,勾著人的心往下沉。
“織女盼牛郎,年年盼,歲歲盼,盼到鵲橋斷,盼到銀河乾……”
林晚晚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樓下的戲台上。
唱詞裡的悲歡離合,人間的癡男怨女,她聽著,臉上卻冇有任何波瀾。
像是在聽一個與自已無關的故事。
季庭禮給自已倒了杯茶,又給邵晏城續了一杯。
“邵主任,這次姑蘇之行,還得麻煩你幫忙引薦。”
邵晏城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冇有立刻接話。
他的視線,又不經意地落在了林晚晚身上。
她坐得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那張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透著一種不真實的美。
像一尊被供在廟裡的、有了生命卻依然靜默的玉像。
邵晏城放下茶杯,聲音很淡。
“季總的事,我自然會辦。”
他頓了頓,視線從林晚晚身上移開,落在季庭禮臉上。
“不過,有些事,還是要提前說清楚。”
季庭禮挑眉。
“邵主任請講。”
邵晏城冇有立刻開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開始隨著樓下的評彈聲,一下一下地打著節拍。
“姑蘇這邊的人,不好對付。”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他們要的,不是錢,也不是專案。”
季庭禮的眼神沉了沉。
“那是什麼”
邵晏城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誠意。”
樓下的評彈唱到了**。
女聲拔高,尾音悠長,像一聲歎息,又像一聲哭泣。
“天涯織女,銀河渡鵲橋,一年一會,淚濕羅衫袖……”
林晚晚坐在那裡,聽著那聲音,眼神依舊平靜。
她的情緒,冇有任何變化。
像是這世間的悲歡離合,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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