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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
車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層薄霧,將車外世界的霓虹模糊成一片片散亂的光斑。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那股震動貼著她的大腿,短促而尖銳,電流般竄上她的脊背。
不是簡訊。
是電話。
林晚晚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僵,從他懷裡退了出來,動作帶著一絲倉促。
她掏出手機。
螢幕亮起,幽幽的光映在她臉上,也照亮了螢幕上跳動的兩個字。
“王嬸”。
老家的鄰居,住在她家隔壁,平時見麵會塞給她兩個雞蛋,或者一把青菜。
林晚晚盯著那個名字,指尖在螢幕上停了幾秒。
\"接吧。\"
季舒亦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打破了這片刻的凝滯。
林晚晚回神,飛快地將側麵的音量鍵按到底,然後才滑動接聽。
“喂?”
\"晚晚啊——\"
王嬸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股農村婦女特有的方言,拖著長長尾音的嗓門從聽筒裡炸開,即便音量最低,也依舊清晰刺耳。
林晚晚捏著手機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王嬸,這麼晚了,有事嗎?”
“哎喲,晚晚啊,你可算接電話了!”王嬸的聲音又急又快,帶著一種焦灼交織的古怪語調,\"你媽——你媽今天出去找你爸,到現在還冇回來。\"
林晚晚感覺胸口那點從季舒亦身上汲取來的暖意,正在迅速流失。
\"我打你媽手機關機了,你爸那邊也聯絡不上。\"王嬸繼續說,\"還有啊,你家外牆被人貼了好大一張紙,上麵寫著'欠債還錢',紅漆刷的,老遠就能看見。\"
林晚晚的腦子嗡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看了季舒亦一眼。
然後下意識拉開兩人的距離。
車內的暖氣明明還在吹,可她四肢百骸都開始泛起涼意。
“王嬸,我知道了。”林晚晚開口,聲音乾得厲害,“我——”
話冇說完,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撞倒了,緊接著是幾聲模糊的爭執。
然後,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聲音,取代了王嬸。
那聲音粗啞,像是被劣質菸酒浸透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黏膩的惡意。
“你是林晚晚?”
林晚晚握著手機的指骨節節泛白。
“你是誰?”
“你管我是誰。”那男人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半分笑意,隻有輕蔑,“你媽今天跟我們唸叨,說她女兒在瓊市讀大學,有出息。我就想問問,你這個有出息的女兒,方不方便回來一趟?”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隻剩下聽筒裡那個男人的聲音,在耳膜裡無限放大。
“不方便的話也行。”男人的語氣變得很隨意,彷彿在談論天氣,“我們就去瓊市找你。反正你在瓊大是吧?不難找。”
威脅。
**裸的威脅。
林晚晚的後背死死抵著座椅,冰涼的皮革透過薄薄的衣料,刺激著她的麵板。
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腔上,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我”
她隻發出了一個乾澀的音節。
“你什麼你。”男人不耐煩地打斷她,“你爸欠了我們四十萬,這筆賬總得有人還。你媽說她冇錢,那就隻能找你了。”
四十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她。
林晚晚的指甲深深扣進掌心,尖銳的刺痛讓她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清明。
“我知道了。”
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異常平靜。
“我會回去。”
“那就好。”男人似乎對她的識趣很滿意,又笑了,“三天,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你要是還不出現,我們就親自去瓊市拜訪你這個高材生。”
電話被結束通話了。
嘟嘟的忙音傳來。
車裡恢複了之前的安靜,卻多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沉悶。
林晚晚握著手機,螢幕的光已經熄滅,隻剩下一片漆黑,映出她毫無血色的臉。
她能感受到季舒亦的視線。
\"晚晚——\"
\"舒亦哥。\"林晚晚打斷他。
她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有點僵,像是紙片糊在臉上。
\"我爸生病了,我得回家看看。\"
季舒亦盯著她,冇說話。
林晚晚繼續說:\"可能要請幾天假。\"
\"什麼病?\"
林晚晚的睫毛顫了一下。
\"胃病,老毛病了。\"她說得很快,\"之前就一直不太好,這次又犯了。\"
季舒亦一臉擔心,清潤的聲線語氣平緩道:\"我陪你回去。\"
\"不用。\"林晚晚立即拒絕的,她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的果斷,語氣又委婉道,\"你還有課,我不想耽擱到你——\"
\"晚晚。\"季舒亦眼眸溫和,那樣的眼神,卻是一把淬了暖意的刀,精準地刺進林晚晚最柔軟、也最恐慌的地方。
林晚晚心臟被那樣的眼神刺得生疼,她垂下眼眸,避免和他正麵對視。
如果讓他跟著,那些不堪的事,他都會看到。
那個她拚儘全力想要逃離、想要隔絕在他世界之外的,泥沼般的家。
她的腦海裡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具體的畫麵。
老舊吊腳樓斑駁脫落的外牆上,被最刺目的紅漆刷上的四個大字。
欠債還錢。
每一個筆畫都張牙舞爪,淋漓著惡意,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醜陋傷疤,昭告著她出身的狼狽與不堪。
他會看見那些上門討債的人。
他們的臉上會帶著怎樣的輕蔑與不屑,嘴裡會吐出怎樣汙穢的言語。
他們或許會推搡她的母親,會指著她的鼻子咒罵,會將家裡本就不多的東西砸得稀爛。
那樣的場麵,粗鄙,野蠻,毫無尊嚴。
他也會看見,她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父親。
不是她口中那個需要照顧的病人,而是一個被酒精和賭博掏空了身體與靈魂的懦夫。
他或許會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或許會卑躬屈膝地向人求饒,又或許,會把她和母親推到前麵,讓她去承受一切。
她所有努力維持的體麵,所有小心翼翼守護的自尊,都會在季舒亦的麵前,被撕得粉碎。
不。
絕對不行。
季舒亦是天上的雲,乾淨,明亮,飄逸。
而她是地上的泥,潮濕,陰暗,沉重。
她可以努力地仰望他,甚至奢求一陣風能將自己帶到離他更近的地方。
但她不能,絕不能,把他從那片乾淨的天空裡,拖下來,拖進自己這灘爛泥裡。
不行。
她不能讓他去。
這個念頭在腦海裡瘋狂叫囂,壓過了心跳,壓過了耳鳴,成為唯一的意誌。
她必須一個人回去,獨自麵對那個早已腐爛的家,獨自麵對那筆能將她徹底壓垮的钜額債務。
林晚晚的手指鬆開了掌心,那裡已經印下了幾個深紅的月牙痕,刺痛感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間的凝聚。
她抬起眼,飛快地掃了一眼車窗外。
夜色濃稠,路燈的光暈被車窗切割成模糊的光斑,一晃而過,如同她此刻抓不住的浮萍。
“舒亦哥,太晚了宿舍要關門,我先回去吧,等我處理完事情再來找你”
季舒亦冇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看著她。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與影在她臉上交替。
光線亮起時,她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她的眉形很淡。
那不是刻意修飾過的精緻,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清淺。
像是被誰用極細的筆在宣紙上輕輕描過,力道用得極省,每一根眉毛都清晰分明,帶著毛茸茸的質感。
當她蹙眉時,那淺淡的顏色會聚攏,洇成一團化不開的憂愁。
當她舒展時,那毛茸茸的質感又會透出幾分孩童般的純真。
而現在的他隻想讓她舒展,
“好,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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