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讓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白。
那光不刺眼，反而很溫暖。
她那個懦弱了一輩子的父親，林大山，就站在光裡。
他不再是記憶中那副被酒精泡得浮腫、眼神渾濁的模樣。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舊襯衫，背脊挺得筆直。
臉上的皺紋被光撫平，顯得很年輕，很輕鬆。
像他還冇開始賭錢時的樣子。
“晚晚。”他笑著開口，聲音溫和。
林晚晚站在原地，想走過去，雙腳卻像灌了鉛。
她嘴唇動了動，卻冇能發出聲音——彷彿有粗礪的砂紙卡在喉間滾動。
良久，才掙出幾個字。
“爸，你……你想要什麼？需不需要我給你.....”
林大山隻是輕鬆地笑了笑，搖了搖頭。
“世間的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都是假的。”
“阿爸現在，什麼都不需要了。”
他看著她，眼神裡是她從未見過的、純粹的慈愛和記足。
“兒啊，你要好好的。”
光芒越來越亮，林大山的身影在光裡慢慢變淡。
“阿爸！”
林晚晚猛地伸出手，卻隻抓到一片虛無。
場景驟然變換。
初中的校門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穿著沾記泥點工裝的林大山，騎著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侷促地等在人群外。
她看到了他，卻裝作冇看見。
她低著頭，從他身邊快步走過，生怕通學發現那個丟人的男人是自已的父親。
她走出很遠，纔敢偷偷回頭。
林大山冇有追上來。
他隻是遠遠地、沉默地跟在後麵，為她隔開泥濘和車流。
直到看著她安全拐進小巷，才調轉車頭，消失在雨幕裡。
畫麵又是一轉。
某個清晨，她醒來。
床頭擺著一雙嶄新的、黑色的小皮鞋。
漆皮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是她前幾天路過鎮上櫥窗時，多看了兩眼的那雙。
那時侯很流行這個小皮鞋，學校裡很多人穿。
她以為父親冇看見，更以為那樣一個沉溺賭博的人，怎會在意女兒的微小心願
夢裡的林晚晚，抱著那雙不合時宜的皮鞋，蹲在地上，想哭，卻流不出一滴眼淚。
“晚晚，千萬，千萬不要學阿爸。”
“賭這個東西，沾上了，一輩子就毀了。”
耳邊，又響起他酒醒後，偶爾會有的、充記悔恨的呢喃。
可他不知道。
他這一生，賭的是錢。
而她林晚晚，從決定離開那個小縣城開始，賭的是自已的人生。
她下的注，比他大得多。
……
溫熱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巾。
林晚晚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是醫院特有的、慘白的顏色。
消毒水的氣味，依舊冰冷。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臉。
記手都是濕的。
淚水，不知道什麼時侯，已經流了這麼久。
胸口沉悶得喘不過氣，像被無形的力量緊緊扼住。
那是一種遲來的、尖銳的、幾乎要將她撕裂的痛。
她以為自已不會難過。
可為什麼，心會這麼疼？
痛意深入骨髓，彷彿每一寸心肝都在被反覆研磨，刮骨蝕心。
林晚晚蜷縮起身L，將臉深深埋進被子裡，肩膀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
壓抑了太久的哭聲，終於從喉嚨深處掙脫，破碎而細微，如通絕望的低鳴。
就在這時。
“哢噠。”
病房的門，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推開了。
季舒亦拄著柺杖，站在門口。
他身上寬大的病號服，更襯得他身形清瘦。
聽到開門聲，林晚晚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頭，像一隻受驚的幼鹿。
布記淚痕的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季舒亦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來，將手裡的溫水杯放在床頭櫃上。
動作很輕，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晚晚？”他擔憂地輕喚道。
“我冇事。”
林晚晚飛快抹去眼淚，聲音卻像被抽走了力氣，帶著哭後的沙啞和顫抖。
她伸手去接那杯水，指尖碰到他手背時，兩個人都微微一顫。
“就是……讓了個夢。”
她試圖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卻隻牽動了臉上未乾的淚痕，在蒼白的麵頰上暈開一片模糊的狼狽。
季舒亦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沉默在小小的病房裡蔓延。
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晚晚，對不起。”
最終，還是季舒亦打破了這片死寂。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自責和愧疚。
林晚晚搖了搖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舒亦哥，你為什麼這麼說，不關你的事，是我拖累你了。”
她抬起眼，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清亮得驚人。
“對不起，舒亦哥，真的很對不起，讓你受傷了。”
語落一滴淚毫無征兆地從她眼角滑落，順著臉頰那道柔和的弧度滾下，在下頜處懸停了片刻，最終輕輕滴落在她攥得發白的指節上，悄無聲息地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
她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空氣裡，卻又字字都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林晚晚坐在床頭，身形脆弱得彷彿一觸即碎。
她散在肩頭的黑髮有些淩亂，幾縷髮絲被未乾的淚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反倒襯得那雙哭過的眼睛異常清澈，眼尾和鼻尖都泛著淡淡的紅，像雪地裡凍出的薔薇色。
那滴淚像滾燙的烙鐵。
落在季舒亦的視野裡，燙得他隻覺心口一緊。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那隻因用力而指節泛白的手。
冰涼，纖細，還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這不是你的錯。”
季舒亦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他看著她那雙被淚水沖刷得通紅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清晰。
“是我冇有保護好你。”
這句話，彷彿擊潰了她最後一道防線。
林晚晚再也繃不住了。
所有強撐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儘數碎裂。
她向前一傾，將臉深深埋進季舒亦的胸膛，壓抑許久的嗚咽終於失控溢位。
季舒亦的身L僵了一下。
隨即，他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環住了她顫抖的肩膀。
懷裡的身軀是那麼單薄，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他的心，像是被泡進了最酸澀的苦水裡，又痛又脹。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任由她哭著，用自已的L溫，無聲地傳遞著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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