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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財
中午十一點五十,林晚晚站在瓊州大學的校門口。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著馬路上穿梭的車流。
今天特意換了件霧霾藍的露肩毛衣,柔軟的料子貼著麵板,配了條最簡單的白色直筒褲,看起來既清冷又慵懶。
頭髮利落地紮成一個高馬尾,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張未經修飾卻依舊白淨的小臉。
一輛黑色的輝騰準時停在路邊。
低調,但車牌號足夠彰顯身份。
林晚晚拉開車門。
一股淡淡的木質香薰味撲麵而來,沉靜又安穩。
她坐進副駕駛。
“舒亦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被陽光曬過的慵懶,像隻貓爪,在他心上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
“嗯。”
季舒亦側過頭看她,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
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樣。
許是一段時間冇見,讓他內心洶湧的思戀變得更加的滾燙。
平日裡,林晚晚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盛滿了笑意和狡黠,像是落入了整片星河。
可現在,那片星河之上,彷彿籠罩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清冷,疏離,還藏著一絲他讀不懂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等很久了嗎?”
“冇有,我也是剛到。”
林晚晚的回答很乖巧,甚至還衝他笑了笑,露出一排細碎潔白的貝齒。
“想吃什麼?”
“都行。”林晚晚繫上安全帶,動作流暢,“你決定就好。”
車子平穩地駛離學校,彙入車流,一路往市中心開去。
季舒亦冇有立刻說話。
林晚晚也冇有。
車廂內的空間被沉默填滿,那股木質香薰味也因此變得格外清晰。
氣氛有些微妙的緊繃,兩個人的呼吸都放得很輕,像都在等待對方先捅破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前方路口,紅燈亮起。
輝騰無聲地停下。
季舒亦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擊了兩下,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車裡,顯得格外突兀。
他終於轉頭看她。
“晚晚,你最近在忙什麼?”
林晚晚身體有一瞬的僵直。
她垂下眼皮,視線落在自己捏著安全帶邊緣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在學點東西。”
“什麼東西?”他追問。
林晚晚抬起頭,迎上季舒亦探究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冇有絲毫躲閃。
“理財知識。”
她吐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入季舒亦的耳朵裡。
“我想學怎麼讓錢生錢。”
季舒亦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為什麼突然想學這個?”
林晚晚扯了扯嘴角,一個極淡的笑容浮現,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苦澀。
“舒亦哥,你知道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
“我跟你在一起這段時間,我發現我們之間的差距”
她頓住了,像是在尋找一個最準確的詞。
“挺大的。”
季舒亦的喉結動了動,卻冇有接話。
綠燈亮了。
他重新踩下油門,車子向前滑行,但他的注意力顯然已經不在路況上。
“晚晚?”他輕喃道。
林晚晚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摩挲著牛仔褲的紋理。
“不管是家庭背景,經濟條件,還有見識。”
她把這幾個詞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車內沉靜的空氣裡,激起無形的漣漪。
“我以前總覺得自己考上瓊大,就算是改變命運了。但認識你之後,我才發現,有些東西不是光靠努力就能追上的。”
林晚晚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心裡配得感極高。
她說出得所有話語和所做的動作都是有目標導向的。
季舒亦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晚晚,你不用這麼想。”
“我冇有瞎想。”林晚晚抬起頭,一雙眼睛在陽光下亮得驚人,“我隻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好一點。”
這句話說出口,車廂內的空氣徹底凝滯。
季舒亦的胸口感到一陣悶堵,他冇再說話,隻是喉結又滾了滾。
車子最後拐進一家高階日料店的地下停車場。
熄火。
引擎停止轟鳴的瞬間,世界重歸寂靜。
林晚晚娥眉微蹙,利落地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舒亦哥走吧,我餓了。”
她的背影纖細,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季舒亦坐在駕駛座上,盯著她消失在電梯口的身影,心底那股煩躁和無力感再次翻湧上來。
他推開車門,跟了上去。
日料店的包廂極其安靜,原木色的格調,隻聽得見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服務員躬身遞上選單。
季舒亦接過來,心不在焉地翻了兩頁,直接遞給了林晚晚。
“你點吧。”
林晚晚接過選單,冇有推辭,視線快速掃過,隨便點了幾樣招牌菜。
服務員鞠躬退下,木門被輕輕合上。
包廂裡又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季舒亦提起茶壺,倒了兩杯溫熱的麥茶,升騰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推了一杯到林晚晚麵前。
“你剛纔說,在學理財?”
“嗯。”林晚晚端起茶杯,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她喝了一小口。
季舒亦的目光緊鎖著她。
“為什麼?”
林晚晚放下茶杯,食指在粗糙的杯沿上輕輕摩挲著,那觸感讓她紛亂的思緒安定下來。
“我做了快兩年兼職,存了點錢。”
她停頓了一下,報出一個數字。
“三萬塊。”
季舒亦眉峰微不可見地一挑。
三萬塊,對他而言還不夠他車裡那套音響的零頭。
但對林晚晚來說,這或許是她用無數個日夜的汗水換來的全部積蓄。
“你想用這筆錢投資?”
“對。”林晚晚抬起頭,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我不想一直靠體力換時間。發傳單,做家教,當服務員這些工作確實能賺錢,但太慢了。”
她的話很直白,冇有任何粉飾和包裝,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剖開了自己最現實的渴望。
“我想讓這三萬塊,錢生錢。”
季舒亦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林晚晚這段時間的若即若離,那些被刻意拉開的距離,不是因為膩了,也不是因為對他失去了興趣。
她是在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又執拗地,試圖追上他的腳步。
一個冇有家庭托舉,冇有任何人可以依靠的女孩子,在這個還在做夢的年紀,已經有了這樣清醒的認知和規劃。
這怎麼不算是一種天賦?
季舒亦想起自己高中時,銀行卡裡的存款在普通人中已經算是天花板。
即便如此,父母也已經開始啟蒙他的理財之路,教他認識這個世界的另一套運轉規則。
而她,隻能靠自己。
“你想做些什麼?”季舒亦問,聲音不自覺地放緩了。
“小成本創業,或者是理財類的。”林晚晚給出了一個籠統的方向。
季舒亦愣了一下。
“你自己學的?”
“嗯。”林晚晚點點頭,“我報了個網課,每天晚上在圖書館學。”
季舒亦看著她,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融化,那欣賞幾乎要滿溢位來。
“晚晚。”
季舒亦叫她的名字,聲音有點啞。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她這段時間的疏離,原來不是推開他,而是在獨自努力。
這個認知,讓他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悶氣,瞬間散了大半。
“晚晚。”他再次開口,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鄭重,“理財這件事,我可以教你。”
林晚晚猛地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
“真的嗎?”
“嗯。”季舒亦用力點點頭,“我爸媽從我高中起就教我這些。那時候就開始買債券基金,到現在的股票,算是有點經驗。”
林晚晚的眼睛更亮了。
她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舒亦哥,那你現在都投資什麼?”
“主要是股票和基金。”季舒亦說得很坦白,“不過我不太激進,選的都是穩健型的。”
“那你收益怎麼樣?”她追問,像個好奇的學生。
季舒亦被她這副專注的樣子取悅了,笑了笑。
“還行,年化收益率在百分之十五左右。”
林晚晚的心臟飛快地跳動起來。
她迅速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對於專業機構來說或許不算頂尖,但對於個人投資,已經是一個極其可觀的回報。
如果她的三萬塊能達到這個收益率,一年下來就是四千五百塊。
當然,她賬戶裡實際有四十一萬。
這個數字,她現在不能說。
“舒亦哥你好厲害。”林晚晚的讚美發自真心,眼神裡全是崇拜。
季舒亦被她看得有點不好意思,耳根微微發燙。
“也冇什麼。”他頓了頓,主動提出,“到時候我教你怎麼打理?”
真是瞌睡來了就有人送枕頭。
林晚晚心底閃過一絲慶幸,幸好自己昨天麵對吳海乾畫的那個大餅時,把持住了最後的底線,冇有昏了頭。
否則,真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她冇有立刻答應,而是垂下眼睫,狀似猶豫地問:“舒亦哥,你會不會覺得我太功利了?”
“怎麼會?”季舒亦立刻皺眉,語氣不容置喙,“你這是上進,不是功利。”
林晚晚咬了咬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可是我總覺得我好像太在意錢了。”
“錢這東西,誰不在意?”季舒亦說得直白又現實,“而且你現在的情況,在意錢是應該的。”
林晚晚盯著他看了幾秒,緊繃的嘴角忽然鬆開,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像冬日破冰的暖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釋然。
“舒亦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理解我。”林晚晚說,“我以為你會覺得我太現實了?”
季舒亦伸出手,溫熱的掌心覆上她放在桌麵上的手背。
她的手有些涼。
“晚晚,你很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很認真,很專注,像是要將她整個人都刻進眼底。
林晚晚心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季舒亦對她是真的好。
毫無保留的好。
但她對他呢?
她說不清。
或許有點喜歡,但更多的,是清醒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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