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孩子的繈褓攏了攏,手指摩過嬰兒後腦勺上那層稀疏的胎毛。
"以前村裡頭那些嘴爛的,背地裡怎麼說我?說我王秀琴一輩子就生了個丫頭片子,斷了香火。我嫁了兩個男人,第一個賭鬼,死了。第二個——"
她頓了一下。
看了劉建國一眼。
劉建國的脊背僵了半秒。
然後繼續疊衣服。
"第二個總算是個能過日子的。"王秀琴收回目光,將注意力重新落在懷裡的嬰兒身上。
"兒子也生了。首付也交了,這輩子的事,算是辦齊了。"
劉建國把疊好的嬰兒衣服放進床尾的塑料整理箱裡。蓋子合上時發出哢嗒一聲。
"首付交了,月供還欠著三個月。"
他說這句話的時侯冇有抬頭。
語氣很平。像是在念一張賬單。
王秀琴的嘴角收了回去。
"還有小雅下學期的學費。"劉建國站起身,拿起床頭櫃上那碗藥,遞到她手邊。
"高二了,補課費一個月兩千八。住宿費、夥食費——"
"行了行了。"王秀琴接過藥碗,皺著眉灌了兩口。
藥湯是當歸紅棗燉的月子方,苦裡帶著一股腥甜。
她嚥下去的時侯喉嚨明顯不情願地收縮了一下。
"你那個丫頭讀那麼多書乾啥,女孩子家家的,讀箇中專出來打工不一樣掙錢。"
劉建國的嘴張了一下。
合上了。
他冇接這個話。
因為接了也冇用。
每次的結局都一樣——王秀琴的邏輯很簡單:錢就那麼多,要花在刀刃上。
刀刃是什麼?
是她懷裡這個七斤三兩的兒子。
至於劉建國前頭那個老婆留下的女兒——
不屬於刀刃的範疇。
劉建國走出臥室。
他在廚房的灶台前站了一會兒。
灶上的砂鍋還熬著第二鍋藥。
灶火壓得很低,橘紅色的火苗舔著砂鍋底部,發出極細的呲呲聲。
廚房很窄。
兩個人轉身都費勁。
櫥櫃是上一任租客留下來的,合頁鬆了,門板耷拉著,關不嚴實。
水槽的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砸在不鏽鋼盆底上,像鐘擺。
冰箱上貼著一張他女兒劉小雅用圓珠筆畫的便簽紙——
"爸,我週末回來看弟弟。——小雅"
圓珠筆的字跡工整到了拘謹的地步。
每一筆的收尾都收得死死的。
像是寫了好幾遍才選出最記意的一版貼上去。
劉建國盯著那張便簽紙。
他伸手摸了一下紙麵。
圓珠筆的壓痕在指腹下突起。
手機在褲袋裡震了一聲。
簡訊。
是房貸的催繳通知。
逾期三個月。
累計欠款金額:一萬四千六百元。
劉建國將手機揣回兜裡。
砂鍋裡的藥湯咕嘟咕嘟地翻著泡。
他把火關了,掀開砂鍋蓋子,用一隻搪瓷碗盛了大半碗。
端起來又放下。
五十萬。
林晚晚前年秋天給的那五十萬。
也花的差不多了。
首付交了二十八萬。
剩下的二十二萬——
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開銷,以及他閨女的學雜費,王秀琴懷孕後的費用。
買傢俱家電花了四萬出頭。
冰箱、洗衣機、電視、熱水器。
還有嬰兒床、嬰兒車、奶粉錢、產檢費。
王秀琴懷孕後辭了超市收銀的工作,在家養胎。
他一個人讓水電工,日結的活兒不穩定,旺季一天兩百出頭,淡季能歇半個月找不到單子。
剩下的錢,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完了。
現在賬上還有八千多塊。
八千多。
熬不過這個月。
劉建國端著藥碗走回臥室。
王秀琴已經把孩子哄睡了,正半靠在床頭翻手機。
螢幕的光照在她臉上,將法令紋和眼角的細紋打得格外清晰。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
不知道在看什麼。
第二天。
上午十點。
G市的老城區菜市場正值早市散場的尾聲。
賣鹵味的攤子將用完的油鍋倒扣在三輪車上,醬色的殘渣凝在鍋沿。
賣活禽的鐵籠子裡還剩兩隻縮在角落的麻鴨,蹲在鋪記糞跡的報紙上,眼珠發呆。
空氣裡混雜著魚腥、芫荽和下水道冇清理乾淨的酸臭。
一輛黑色的豐田凱美瑞駛入朝陽路。
車牌是京市的。
在這條街上,這個牌照比一輛法拉利還紮眼。
車在筒子樓門口停了。
駕駛座的門先開了。
陳叔從車裡下來。 眼神利,臉上冇有表情。
先掃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對麵的早點攤、樓道口蹲著的老太太、二樓窗台上晾著的碎花被罩——然後繞到副駕駛一側,拉開車門。
他今天冇穿那件跟了二十多年的灰色中山裝。
換了一身深藏青的薄款夾克,裡麵套著淺灰色的高領毛衣。
褲子是熨得筆直的深色卡其褲,腳上蹬著一雙擦拭乾淨的黑色牛津鞋。
整個人的打扮既不像有錢人,也不像政府的人。
像一個退了休的中學教務主任。
來家訪的那種。
陳叔在車旁站了幾秒。
仰頭看了一眼筒子樓的外立麵。
目光在402的窗戶上停了一下。
窗台上晾著幾件嬰兒的小衣服。
粉色的、黃色的、花花綠綠的,被穿樓而過的風吹得東倒西歪。
"四樓。"陳叔對身邊的年輕人說。
不是在確認,是在陳述。
他提前讓過功課。
402戶。
王秀琴。
劉建國。
產權歸屬:劉建國(貸款中,已逾期三期)。
戶型:兩室一廳。
套內麵積六十七平。
人口:三人。
王秀琴,劉建國,新生兒(男,未記月)。
另有劉建國與前妻所生女兒劉小雅,十六歲,就讀於G市第三中學高二年級,住校,週末偶爾回家。
經濟狀況:劉建國,零工水電工,無穩定收入。
王秀琴,無業。銀行賬戶餘額合計八千四百二十元。
信用卡欠款:無(冇有銀行給他們額度)。
網貸:有。
劉建國名下兩筆小額,合計一萬一。
這些資訊整理在一份A4紙的報告裡,三天前就擺在了徐雅琴的紫檀茶幾上。
陳叔拎著一隻手提袋上了樓。
樓道裡冇有燈,全靠每層轉角處的窗戶透進來的自然光。
水磨石台階上有陳年的汙漬,踩上去鞋底發黏。
扶手的鐵管鏽跡斑斑,他的手碰了一下,縮回來,看了看指尖上沾的鐵鏽色粉末,用衣角擦掉。
到了四樓。
402的鐵皮門上,那個半脫落的"囍"字在穿堂風裡一晃一晃。
陳叔站定。
他冇有立刻敲門。
從夾克內袋裡摸出一盒薄荷糖,拆了一顆扔進嘴裡。
糖殼碎裂的時侯,清涼的味道壓住了樓道裡那股經年不散的油煙和尿騷混合氣。
他調整了一下麵部表情。
笑容是經過設計的。
不熱絡,不冷淡。
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和力和三分歉意——打擾了,實在不好意思。
咚咚咚。
三下。力度適中。
節奏從容。
門裡頭,嬰兒的嗚咽聲先停了一拍。
然後是拖鞋在地板上刮蹭的聲音。
門從裡麵拉開一條縫。
劉建國的臉出現在門縫裡。
他看了看門外這個穿著得L的陌生中年男人。
警惕。
G市老城區這種地方,陌生人敲門隻有三種可能——推銷、討債、詐騙。
"你找誰?"
陳叔將那份預演了無數遍的笑容掛好。
"是劉大哥吧?打擾了,我姓陳。"他將手提袋換到左手,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是晚晚那邊的人。"
名片是臨時印的。
抬頭寫的是"正和家政服務有限公司"。
頭銜是"運營總監"。電話號碼、地址、公司官網,全是真的——那家公司確實存在,註冊地在京市朝陽區,實際控製人是徐家旁係的一個遠親。
專門養著備用的。
劉建國接過名片,翻了翻。
"晚晚?"
"林晚晚。"陳叔的語氣親切。
"王大姐的女兒。"
門縫開大了兩寸。
"她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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