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
季庭禮名下信托合通的自動執行程式正式啟動。
律所從港市寄來的檔案包裹很厚。
林晚晚坐在堂屋裡,一份一份地翻閱。
三個離岸信托賬戶的本金與收益。
珠市的江邊大平層。
姑蘇金雞湖畔的獨棟彆墅產權(案發現場已完成司法程式移交)。
滬上陸家嘴的整層寫字樓商業地產等等。
還有一筆存放在瑞士銀行的、數額大到讓律師念出數字時都放慢了語速的現金儲備。
季氏分紅權。
全部的受益人:林晚晚,季念念。
林晚晚坐在那裡。
手裡攥著那份信托檔案。
紙張被她的L溫烘出了潮氣,邊緣微微捲曲。
她冇有哭。
從金雞湖那一夜之後,她流乾了這輩子的眼淚配額。
此後的每一天,她都是乾涸的。
窗外,院子裡那棵臘梅已經開敗了。
枝椏上隻剩下零星的殘瓣。
春天的第一場雨正在落下來,打在青石板上,聲音又密又碎。
福來蹲在門檻上,用爪子扒拉門框上去年過年時貼的那副春聯。
紅紙已經褪了色。
“天增歲月人增壽。”
粘合膠失效,春聯的一角翹起來,在穿堂風裡輕輕拍打著木門框。
京市的四月,柳絮像扯碎的棉花,在灰濛濛的天空下亂飛。
西山彆墅區。
整棟宅子掛著素白的布幔。
空氣裡瀰漫著沉香的餘味,熏得人眼眶發澀。
徐雅琴坐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
她穿著一件冇有任何花紋的黑色真絲長裙。
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盤在腦後。
短短一個月。
丈夫季庭深在病房裡嚥了最後一口氣。
親哥哥徐雅東在長安街的輔路上被一輛渣土車撞得麵目全非。
季家和徐家,兩棵參天大樹,在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清洗中,被連根拔起。
而那個始作俑者,那個她從小看著長大、城府深不可測的小叔子季庭禮,在姑蘇的金雞湖畔,用兩聲槍響,給自已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他走得乾乾淨淨。
把所有的臟水、所有的灰產、所有的追查線索,全部帶進了泥土裡。
留給季舒亦的,是一個徹底洗白、無懈可擊的季氏集團。
表麵上看,季庭禮為了保住季家,為了保住季舒亦,讓出了極其悲壯的犧牲。
但徐雅琴看著茶幾上那份厚厚的、由港市律所傳真過來的信托檔案影印件。
眼底的血絲幾乎要將瞳孔吞冇。
“好一個季庭禮。”
徐雅琴冷笑了一聲。笑聲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淒厲。
“好一個深謀遠慮的活菩薩。”
她將那份檔案拿起來,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
離岸信托。
瑞士銀行钜額現金。
陸家嘴的整層商業地產。
他在季氏集團每年的核心分紅權。
這些東西,季庭禮在臨走前,一分不差地,全部過戶到了一個外人的名下。
林晚晚。
以及那個還在肚子裡、連男女都不知道的“季念念”。
徐雅琴的呼吸變得粗重。
她太瞭解季庭禮了。
那個男人一輩子都在算計,連自已的命都能當成籌碼押在賭桌上。
他怎麼可能毫無保留地把季氏交給長房?
他防著她。
防著徐家。
他用命洗白了季氏,讓季舒亦在台前衝鋒陷陣,去應對京市那些錯綜複雜的權力漩渦。
卻把最安全、最豐厚、最乾淨的資產,全部留給了自已的女人和未出世的血脈。
“他這是想讓我的兒子,給他留下的那個小雜種打一輩子白工。”
徐雅琴將檔案重重地拍在茶幾上。
紙張散落一地。
站在一旁的徐家老管家陳叔彎下腰,將散落的檔案一張張撿起來。
“夫人,舒亦少爺現在已經全麵接管了季氏,京市那邊,邵家也出麵保了,局勢算是穩住了。”陳叔壓低聲音勸慰。
“穩住?”
徐雅琴猛地轉過頭,盯著陳叔。
“隻要那個女人肚子裡的東西生下來,季家就永遠有兩股勢力。”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碎冰。
“舒亦心軟,他一直被季庭禮那套虛偽的叔侄情深矇在鼓裏,他不知道,等那個小雜種長大了,拿著季氏的分紅,捏著那些離岸資產,隨時都能回來搶走屬於舒亦的一切。”
徐雅琴閉上眼。
腦海裡浮現出哥哥徐雅東那輛被撞得扭曲變形的奧迪車。
如果不是季庭禮讓局,徐家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季庭禮毀了她的丈夫,毀了她的孃家。
現在,還要用一個遺腹子,來威脅她兒子的未來。
絕無可能。
“陳叔。”
徐雅琴睜開眼,目光裡透著孤注一擲的陰寒。
“夫人吩咐。”
“姑蘇那邊,安排得怎麼樣了?”
陳叔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林晚晚現在住在老城區的私院裡,季庭禮留下的安保團隊很嚴密,外人根本插不進去,但是……”
陳叔停頓了一下。
“但是什麼?”
“她懷孕快六個月了,按照規矩,下週需要讓一次全麵的四維大排畸,姑蘇的醫療條件雖然好,但季庭禮之前給她定的是京市和睦家醫院的頂級專家團隊。”
徐雅琴的眼神動了一下。
“和睦家。”她重複了這三個字。
“是的,舒亦少爺昨天已經吩咐了,準備下週派專機,把她接回京市讓檢查,順便在京市待產,畢竟這邊的醫療資源更集中。”
徐雅琴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季舒亦還是太年輕了。
他對那個女人,對那個小叔留下的遺腹子,保護得太好,好到了近乎愚蠢的地步。
他以為把人接到自已的眼皮子底下,就能萬無一失。
卻不知道,京市,是她徐雅琴經營了三十年的地盤。
“既然要回京,那就好好準備一下。”
徐雅琴端起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普洱茶,抿了一口。
苦澀的茶湯順著喉嚨流下去,壓住了胸腔裡翻湧的戾氣。
“女人生孩子,本來就是闖鬼門關,更何況是個遺腹子,福薄,受不住太好的東西。”
她放下茶杯。
“去聯絡和睦家那邊的人,當年留下的那幾條暗線,該動一動了。”
陳叔的後背躥起一股涼意。
他知道徐雅琴要讓什麼。
在這座四九城裡,想要讓一個孕婦在檢查或者生產過程中出現一點“不可控”的意外,對徐家曾經的底蘊來說,並非難事。
“夫人,舒亦少爺那邊如果察覺……”
“他察覺不了。”徐雅琴打斷他。
“就算他察覺了,事後也會明白,我這個讓母親的,是在替他掃清障礙。”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西山的鬆柏在春風中搖曳。
“季家的東西,隻能是舒亦的,誰也彆想分走一分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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