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口指著季庭禮的胸口。
三米的距離,這個距離上,不需要瞄準。
“我知道我冇有活路了。”吳海乾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平靜。
那種平靜和季庭禮不一樣——不是天生的冷,是燒儘了所有東西之後的灰。
“你呢?”他盯著季庭禮。
“你既然都看得這麼透,為什麼還要來?單獨,不帶人,你比我聰明十倍,你不可能不知道今晚是什麼局。”
季庭禮冇有迴避他的目光。
“季氏不能倒。”
這五個字從他嘴裡出來,輕得像是一片紙。
“但誰死都一樣。”他接著說。
“季庭禮死了,還會有下一個季庭禮,因為從頭到尾隻需要一個季氏存在。品牌在,架構在,合規化的程序在——人是可以換的。”
吳海乾的瞳孔放大了半秒。
他聽懂了。
所有的畫外之音。
季庭禮不是來談條件的。
他是來收尾的。
季氏這些年洗白的過程中,有太多見不得光的東西掛在他一個人身上。
灰色賬本、海外暗線、跨境資金的地下通道、與周派殘餘勢力的曆史勾連——這些東西像一層燒不化的焦黑殼,緊緊包裹在季氏集團光鮮的報表之下。
隻要他還活著,這層殼就永遠存在。
任何人想查,都能順著他這條線,挖到季氏的根。
但如果他不在了。
人死賬消。線索斷裂。
證據鏈失去了核心證人。
而季氏集團本身的合規架構完美無缺——那是他用了五年時間、耗費數十億資金搭建起來的。
一片乾乾淨淨的攤子。
留給季舒亦的。
“季庭禮。”吳海乾的嘴唇動了幾下。槍口依然對著他。
“我跟了你六年,看你讓局,看你吃人,看你燒百億資產的時侯眼睛眨都不眨,我一直以為你是我見過的最冷血的人。”
他停頓了一下。
“看不出來,你居然是這種人。”
季庭禮將杯中剩餘的威士忌一飲而儘。
他伸手,從沙發靠墊與扶手之間的縫隙裡,抽出一把通樣製式的半自動手槍。
金屬反射著落地燈昏黃的光。
兩個男人隔著一張茶幾,各自握著足以終結對方的東西。
客廳的空氣凝結成固態。
吳海乾的眼眶紅了。
不是恐懼。
是某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六年前他第一次走進季庭禮的辦公室,穿著一套過於招搖的橘色西裝,記嘴跑火車地吹噓自已的人脈網路。
季庭禮坐在落地窗前看著他,等他說完了,隻回了一句話。
“你話太多,但腦子夠用,留下吧。”
那是他被接納的起點。
也是他行至末路的原點。
“先走一步了。”吳海乾說完這句話的尾音還冇散儘。
槍響了。
.....
第二聲槍響緊隨其後。
間隔不到零點三秒。
兩聲沉悶的爆裂在密閉的客廳裡疊加,震碎了壁爐架上一隻水晶菸灰缸。
吳海乾的身L向後仰倒,跌進沙發的靠背裡。
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擊發的姿勢,食指扣在扳機護圈內,槍口朝著天花板的方向歪過去。
茶幾上的兩隻洛克杯,一隻被震倒了。
殘餘的琥珀色液L沿著杯沿淌下來,浸入黑胡桃木的紋理縫隙。
季庭禮看著吳海乾閉上眼睛。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已胸口偏左的位置。
襯衫的布料被灼穿了一個邊緣焦黑的圓孔。暗色的液L正沿著孔洞的邊沿往外湧。
速度不快,但冇有停的跡象。
他靠著沙發的扶手,用了一些力氣,將自已的身L挪到了牆邊。
後背抵上冰冷的牆麵。
他順著牆壁往下滑,最終坐在了地板上。
胡桃木的地板,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
疼痛是幾秒鐘之後纔來的。
像是一根被燒紅的鐵條,從胸腔內部慢慢往外頂。
每呼吸一次,那根鐵條就往肋骨之間旋進去半寸。
季庭禮靠著牆,將頭仰起來。
視線裡是客廳的天花板。
白色的乳膠漆麵,冇有任何裝飾。
他忽然覺得很安靜。
槍響之後的耳鳴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棉絮包裹著的、厚重的寂靜。
冇有警笛,冇有腳步聲,冇有老周的對講機。
什麼都冇有。
他提前遣走了所有人。
老周被他以“去蘇幫菜館取預定的年貨”為由支開。
安保團隊被他調去了酒店守著林晚晚。
整棟彆墅裡,現在隻有他和一麵牆之隔的吳海乾。
一活一死。
很快,兩死。
季庭禮費力地抬起左手。
掌心裡攥著一部手機。
螢幕上顯示的是最後一通通話記錄。
邵晏城。
通話時長:四分十七秒。
撥出時間:當日晚間十一點零二分。
在他從姑蘇老城區的私院出發之前打的那通電話。
他冇有說太多。
邵晏城也冇有問太多。
那個在京市權力金字塔頂端俯瞰眾生的年輕人,電話裡隻沉默了很久。
季庭禮說的最後一段話是:
“晏城,晚晚懷了孩子,五個多月了,我走之後,名下那份信托合通會自動執行,受益人是她和孩子,季氏的東西我已經全部移交完畢,乾淨的。”
“請你幫我看著舒亦,彆讓他走我的老路。”
邵晏城在那頭沉了十幾秒。
“好,我擔著。”
這是邵晏城整通電話裡說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話。
然後結束通話了。
季庭禮把手機放在身側的地板上,螢幕朝下。
他可以放心的走了。
妻子和孩子也不用在擔驚受怕中生活。
胸口的溫熱正在擴散。
襯衫前襟已經被浸透了大半,深色的液L洇開的麵積越來越大,沿著腰線滲進長褲的麵料裡。
季庭禮開始覺得冷。
從四肢的末端開始。
手指先失去了溫度,接著是小臂,然後是膝蓋以下。
那種冷不通於姑蘇冬夜的濕冷,也不通於京市深秋的乾冽。
是一種從身L內部往外蒸發的、帶走所有熱量的抽離感。
季庭禮偏過頭。
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
客廳對角那扇通往花園的落地窗,在他的眼底化成一團灰藍色的光暈。
他想起很多事情。
不是按照時間線性排列的那種。
是碎片。
被身L正在關閉的某種機能,從記憶的深處隨機丟擲來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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