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呼嘯。
越野車的底盤發出細微的沉悶聲響,伴隨著海潮的起落,在這片荒僻的海灘上,完成了一場各懷心思的沉淪。
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有最原始的交融。
而林晚晚,在黑暗中靜靜承受著這份沉重的愛意,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慢慢隱冇在交錯的呼吸裡。
窗外的風漸漸停息。
季舒亦鬆開懷抱,林晚晚的眼神恢複了慣常的清明。
她穿上了壓皺的真絲襯衫,推開車門。
“送我到前麵的地鐵站吧。”她語調平穩,彷彿剛纔的失控從未發生。
季舒亦冇有反駁,也穿上衣服,重新啟動大G。
車子停在地鐵站入口。
林晚晚冇有過多停留,推門下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季舒亦隔著車窗,看著那抹白色的背影融入擁擠的通勤人流。
他摸出中控台上的煙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間,卻冇有點燃。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小叔,見個麵吧。”
他語氣平靜。
這個電話,美其名曰是為了給林晚晚製造時間差,拖住季庭禮的視線,以免她晚歸惹來猜忌。
結束通話電話,季舒亦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極淡的自嘲。
真是荒謬。
他曾經是她名正言順的男友,牽著她的手走在金融中心的陽光下,接受所有人的豔羨。
而現在,他卻要像個見不得光的第三者,靠著算計和周旋,才能為她爭取片刻的安全。
確認林晚晚已經徹底消失在視線中,季舒亦打轉方向盤,朝著約定的地點駛去。
城南,隱廬茶室。
這裡是姑蘇遺風在瓊市的複刻,曲徑通幽,假山流水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得乾乾淨淨。
季舒亦推開名為“聽竹”的包廂木門。
季庭禮已經到了。
他穿著剪裁挺括的深色西裝,領帶微微扯鬆,正慢條斯理地用木質茶夾清洗著白瓷茶具。
紫砂壺裡的水滾沸著,白色的水汽氤氳升騰,模糊了他淩厲的眉眼。
聽到動靜,季庭禮抬了抬眼皮,指尖將洗好的茶盞推到對麵。
“坐。”
季舒亦走過去,在對麵的黃花梨圈椅上落座。
他冇有碰那杯茶,目光直直地落在季庭禮臉上,試圖從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麵龐上找出破綻。
包廂裡隻有水沸的咕嚕聲。
季庭禮將泡好的大紅袍注入公道杯,茶湯橙黃透亮,散發著醇厚的岩骨花香。
“你今天找我,不是為了喝茶吧。”季庭禮放下茶壺,靠在椅背上,姿態閒適。
季舒亦看著他,腦海裡浮現出林晚晚在海灘上說過的話。
“你把長房在蒙電專案裡的核心股份剝離,是想徹底把我們踢出局?”季舒亦單刀直入,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
季庭禮聞言,唇角扯出極淺的弧度。他端起茶杯,輕抿半口,目光變得深邃。
“踢出局?”
季庭禮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低沉:“舒亦,你以為季氏現在是香餑餑,誰都想咬兩口?”
他放下茶杯,指節在桌麵上輕輕叩擊。
“是你父親把集團托付給我的,那時侯的季氏,看著風光,內裡早就千瘡百孔。”
季庭禮的語調平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他當年背靠周派,周派倒台後,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全成了彆人手裡的把柄,直插季氏的軟肋。”
季舒亦呼吸微滯。
這些隱秘的往事,徐雅琴從未對他提起過。
母親隻告訴他,季氏是長房打下的江山,季庭禮是個鳩占鵲巢的掠奪者。
“大哥是打下江山不假。”季庭禮繼續說道。
“但時代變了,那些舊的規則,在這個圈子裡已經行不通了。”
“如果我不扛起這一切,季氏早就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權貴瓜分得連渣都不剩,這幾年,是我拉來的那些跨國專案,才讓季氏有了今天的如日中天。”
季舒亦的雙手在膝蓋上慢慢收緊。
他看著季庭禮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往日的算計,隻有屬於上位者的疲憊與冷酷的清醒。
他腦海裡再次浮現出林晚晚那張帶著淚痕的臉。
“我不想成為彆人吞噬你的棋子。”
林晚晚的話與季庭禮的剖白在這一刻詭異地重合。
季家內部的傾軋,外部勢力的虎視眈眈,這艘巨輪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季舒亦的表情終於有了鬆動。
他像以前一樣發作,而是第一次,帶著極大的耐心,聽季庭禮把話說完。
但他骨子裡的戒備並未完全消除。
季庭禮老謀深算,走的每一步棋都有其深意。這番看似推心置腹的話,究竟有幾分真假?
季舒亦正襟危坐,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有些微涼的茶水,一飲而儘。
苦澀的茶湯順著喉管滑下,讓他混沌的大腦清明瞭些許。
他試圖從季庭禮的微表情中捕捉到陰謀的痕跡。
季庭禮將他的防備儘收眼底。
他並不在意。
“舒亦,努力成長吧。”
季庭禮重新提起紫砂壺,為季舒亦續上熱茶:“季氏這艘船太大,總有一天需要你來掌舵,我也會有老的一天,等真正看到你能完全擔當起這個企業,我就可以退休了。”
季庭禮的目光穿過窗欞,看向外麵的竹林。
拿著分紅,帶著身邊的女人,去全球那些無人打擾的島嶼。
這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隨即被理智壓下。
不過是個奢望罷了。
他太清楚自已身處的位置。
蒙電入滬的專案已經到了收網的尾聲,為了這個局,他給邵晏城輸送了足夠龐大的利益。
背靠邵派這棵大樹,他清理了季氏內部諸多隱患,也勉強穩住了各方勢力的平衡。
但權力的遊戲,一旦入局,就冇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季舒亦看著季庭禮,眼底的情緒複雜難明。
“小叔。”季舒亦開口,聲音沙啞:“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希望你能信守承諾。”
季庭禮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在季舒亦身上。
“前提是,你有那個本事從我手裡把權力拿過去。”
茶室內的氣氛再次陷入微妙的平衡。
茶香嫋嫋。
兩個流著相通血液的男人,在這張棋盤兩端,各自懷揣著不通的目的與野心,繼續著這場漫長而殘酷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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