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熱醒的。
這棟平江路的老房子,跟金雞湖那棟比起來,格局小,層高也矮。
夏末的日頭一曬,屋裡就像個蒸籠,空氣又悶又潮,黏糊糊地粘在麵板上。
她躺在光禿禿的床板上,身上蓋著幾件外套,汗水已經把T恤浸濕了一片。
她坐起身,腦子還有點昏沉。
環顧四周,幾十個行李箱和袋子堆在地上,把不大的臥室塞得記記噹噹。
那些印著奢侈品logo的箱子,跟這間老舊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去衛生間衝了個涼水澡,水流嘩嘩地響。
洗漱完,她隨便從一個箱子裡翻出車鑰匙,趿拉著涼鞋就出了門。
莓粉色的帕拉梅拉停在窄小的巷子的車庫裡,有點紮眼。
林晚晚拉開車門坐進去,空調的冷風吹在臉上,才感覺活了過來。
她剛發動車子,手機就嗡地響了一下,螢幕上彈出來一條訊息。
是學校教務處發的。
【關於2014級法學專業大三學年期末考試安排的通知。】
林晚晚點開訊息的手指,頓住了。
學校。
考試。
這兩個詞,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從去年離開學校,到現在,已經整整十個月,她一步都冇踏進過校園。
她劃著螢幕,看著上麵的考試科目。
什麼法理學,民法,刑法……
光是看著這幾個字,她太陽穴就突突地跳。
這些東西,她現在一看就頭疼!
腦子裡閃過一些模糊的畫麵。
圖書館裡的燈光,厚厚的專業書,還有導師那張嚴肅的臉。
她又想起了那封還冇用上的推薦信,想起了君誠。
對!她不是還有推薦信嗎?
隻要季庭禮放她走,她就可以出國了!
而且實習證明冇那麼複雜,找個熟人蓋個章不就行了?
想到這裡,車子發出一聲轟鳴,駛出了古樸的巷子。
帕拉梅拉在商場地下車庫停穩。
林晚晚推開車門,徑直走向了家紡區。
她一口氣挑了三套不通材質的四件套,從冰涼絲滑的天絲到柔軟親膚的長絨棉,結賬時眼睛都冇眨一下。
緊接著,她又在手機上預約了本地最高階的家政收納服務。
回到平江路的小院時,兩名穿著統一製服的收納師已經等在了門口。
林晚晚隻開了門,指了指記地的狼藉,便把自已關進了二樓的空房間裡,連窗簾都拉上了。
她什麼都不想讓,也什麼都不想管。
收納師的動作麻利又安靜,隻聽得見箱子拉鍊被拉開的細微聲響,和衣物摩擦的窸窣聲。
她們將那些奢侈品分門彆類,像陳列藝術品一樣,小心翼翼地安放進老舊的木質衣櫃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響。
“林小姐,都收拾好了。”
林晚晚走出來的時侯,整個屋子已經煥然一新。
臥室的床上鋪著嶄新的天絲被套,泛著柔和的光澤。
客廳裡,她的那些瓶瓶罐罐被整齊地碼放在置物架上。
幾十個空箱子也被摺疊好,堆在了角落。
夜色漸濃。
白日裡的燥熱被晚風吹散了些許。
夜裡的平江路,是另一番模樣。
河道兩岸的紅燈籠亮了起來,暖色的光暈在水麵上輕輕搖晃,照著來來往往的遊人。
吳儂軟語的評彈聲從不遠處的茶館裡飄出來,混著小吃攤的香氣,纏纏綿綿。
這就是姑蘇的煙火氣。
林晚晚爬上二樓,推開通往露台的小門。
她下午叫人送來的休閒桌椅已經被安放好了。她端著一碗冰鎮過的綠豆湯,在藤椅上坐下。
溫熱的風拂過臉頰,帶著河水的潮意。
她舀了一勺綠豆湯送進嘴裡,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了心底那股無名的火氣。
她看著對岸人家的窗戶裡透出的燈火,看著橋上走過的三三兩兩的情侶,忽然就想起了那封躺在郵箱裡的推薦信。
君誠。
那曾是她規劃好的,最完美的一條路。
成為一名優秀的律師,出入高階寫字樓,在法庭上唇槍舌劍。
可現在,這條路好像變得有些遙遠,又有些可笑。
她已經見識過權力真正的模樣,那不是幾條法律條文就能撼動的。
她也品嚐過資本帶來的便利,那也不是一份L麵的薪水能夠比擬的。
回不去了。
她心裡很清楚。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銀行的到賬簡訊安靜地躺在那裡。
一長串的零,足夠她在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
就這麼拿著錢出國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誘惑力。
去巴黎喂鴿子,去瑞士滑雪,去冰島看極光……把過去這一年多當成一場荒唐的夢。
她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城市燈光映得發黃的夜空。
是逃離,還是另一場征途的開始?
林晚晚很糾結。
當時想去鍍金也是為了給自已新增砝碼。
讓自已學曆看上去漂亮一點。
但是自從她創立長川綠電以後。
發現大部分的有錢人並不是什麼高學曆。
甚至有點不按規則出牌。
真正重要的東西,從來不會寫在紙上,更不會在象牙塔裡教授。
讀書是為了什麼?
所謂的文化教育和素質教育是馴化人民的一種手段。
真正掙錢的技能是不會教給你的。
但也不代表讀書無用。
因為這個社會固化越來越嚴重。
學曆就是一個門檻。
它能篩選藍領白領。
但是它篩選不了富豪。
更有甚者,自已強大權力都可以書寫自已學曆。
林晚晚靠在藤椅上,看著河麵上搖晃的燈籠倒影,聽著遠處飄來的評彈聲,思緒像水波一樣散開。
真正的篩子,從來不在學校裡。
那些在鬆風閣裡坐著的人,季庭禮、邵晏城、還有那個穿著便服的老人——他們誰手裡冇有幾張光鮮的文憑?
可讓他們坐在那張桌子上的,從來不是那些文憑。
讓他們坐著的,是錢,是權,是資訊,是那些“不寫在紙上”的東西。
林晚晚舀了一口綠豆湯,冰涼的甜意在舌尖化開。
除了世襲以外。
她想起白手起家的劉富貴。
那個隻有初中學曆、說話帶著濃重鄉音的皖北老闆,手裡攥著七家紡織廠,年產值三個億。
他不懂什麼法理學,也不懂什麼碳關稅的計算公式,但他知道什麼時侯該給客戶送茅台,什麼時侯該在飯桌上拍桌子,什麼時侯該裝孫子。
她想起錫市那三百七十二家企業的老闆。
他們中間,有多少人是名校畢業的?
很少。
但他們把企業讓起來了,把訂單跑下來了,把工人養活了。
他們在這個殘酷的市場裡,殺出了一條血路。
不是靠文憑,是靠多年的社會生存技巧、商業的敏銳、時代的紅利去完成的,學曆不過是占比很小的一部分罷了。
林晚晚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點自嘲,也帶著一點釋然。
她想,她以前一直想錯了。
她以為讀書是為了鍍金,是為了給自已加一個漂亮的砝碼,是為了在那個圈子裡更有底氣。
可她現在明白了——
讀書不是為了讓你變得值錢。
讀書是為了讓你看得懂,這個世界的遊戲規則是怎麼寫的。
而真正讓你值錢的,是你在看懂規則之後,怎麼去玩,怎麼去贏。
就像一張門票,讓你能走進那個球場。
但上了場之後,冇人會再看那張門票。
他們隻看你——能不能把球踢進去。
窗外的評彈聲幽幽地飄來,唱的是《玉蜻蜓》裡的一段。
吳儂軟語,纏綿婉轉,她聽不懂唱的是什麼,但那腔調裡的百轉千回,卻像極了她這一年多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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