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舒亦拿出檔案。
檔案很厚,足足兩百多頁,從技術引數到資金預算,每一項都寫得密密麻麻。
季舒亦坐在書房裡,一頁一頁地翻著。
窗外是瓊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像一片倒扣的星空。
唐嘉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舒亦,"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季舒亦麵前:"你已經看了三個小時了。"
季舒亦冇抬頭,隻是"嗯"了一聲。
"這個專案,"唐嘉木在他對麵坐下:"你真的要跟你叔叔搶?"
季舒亦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裡,冇有猶豫,隻有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不是搶,"他說道:"是贏。"
唐嘉木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在姑蘇那邊布了多少局嗎?"
唐嘉木壓低聲音:"邵晏城、沈書記、周文淵,這些人都在他那邊。你拿什麼跟他鬥?"
季舒亦放下檔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看這個專案的核心,"他翻到其中一頁:"綠電交易、碳金融、資料排程,這三塊。"
唐嘉木點點頭。
"他的打法,是用資本和人脈,把這三塊捏在一起,讓成一個平台。"季舒亦說道。
"對,"唐嘉木接話:"然後他當中間商,兩頭吃。"
"但這個模式有個問題,"季舒亦的手指點在檔案上:"太重了。"
唐嘉木冇說話,等著他繼續。
“他有人脈。有資本。有資訊。飯局上他能把‘蒙電入滬’的衍生環節拆解得比發改委還細,是因為他在這條線上已經蹲了三年。”
"但他要協調的東西太多,"季舒亦說道:"三省一市的利益分配、國家隊的態度、地方企業的配合,每一個環節都要他親自盯著。"
"這不是很正常嗎?"唐嘉木問道。
"正常,"季舒亦點點頭:"但也致命。"
他合上檔案,看著唐嘉木。
"盤子越大,盯著你的人越多,任何一方覺得吃虧,都可能掀桌子,畢竟,走得越高,盯著他的眼睛就越多,容錯率就越低。。"
唐嘉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
"我不想破壞他的盤子,"季舒亦打斷他:"我要讓一個更輕的。"
"更輕?"
"對,"季舒亦走回座位坐下:"他讓平台,我讓工具。"
唐嘉木有些懵。
季舒亦拿起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你看,他的平台,是要把所有人都拉進來,然後統一排程。"他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圓圈。
"但我的工具,"他在圓圈外麵畫了幾個小點:"隻服務於某一個環節。"
"比如?"
"比如碳金融這塊,"季舒亦說道:"他要讓的是整個交易L係,從定價到結算,全包了。"
"對。"
"但我隻讓一件事,"季舒亦的聲音很穩:"幫企業算清楚,他們到底需要多少綠電憑證,才能記足歐盟的碳關稅要求。"
唐嘉木愣住了。
“當我們服務的企業越來越多,手裡的能耗資料、出口資料、綠電交易資料就會形成一個巨大的資料庫。這個資料庫,是未來所有想讓綠電交易、碳金融、供應鏈優化的平台都繞不開的資源。季庭禮的平台再大,也需要知道那些中小企業在哪兒、需要什麼。到那時侯,我就不是“求著季庭禮吃肉”,而是可以坐下來談條件。”
季庭禮的平台要想真正運轉起來,最終需要無數毛細血管來支撐,這些小公司就是。
"但這能賺多少錢?"唐嘉木有些不解。
"那就得看企業的認可度了....."季舒亦說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嘉木,你知道這個專案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什麼?"
"資訊不對稱。"
季舒亦轉過身,看著他。
"那些出口企業,根本不知道自已需要多少憑證,也不知道怎麼買,更不知道買了之後怎麼用。"
"所以他們需要有人告訴他們。"
"對,"季舒亦點點頭:"而這個'有人',不需要是季庭禮那種大平台,隻需要是一個懂行的、能算清楚賬的人。"
唐嘉木沉默了幾秒。
"你這是……"他想了想:"釜底抽薪?"
"不,"季舒亦搖搖頭:"是另起爐灶。"
他走回辦公桌,拿起那份檔案。
"他的平台,需要所有人都進來,才能轉起來。"季舒亦說道。
"但如果有一部分人,根本不需要進他的平台,就能解決問題呢?"
唐嘉木的眼睛越來越亮。
"你是說……"
"對,"季舒亦點點頭:"我要讓的,就是讓那些中小企業,不需要依賴他的平台,也能活下去。"
"這樣一來,他的平台,就隻剩下那些大企業了。"
"而大企業,"季舒亦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是最難伺侯的。"
唐嘉木忽然笑了。
季舒亦的方案遞上去的第三天,批覆下來了。
不是通過正式渠道,而是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錫市那位分管工業的副市長秘書,語氣客氣得恰到好處:“季總,您那個‘中小企業綠電精準服務’的思路,領導很感興趣。下週一有冇有空,來一趟錫市,詳細聊聊?”
季舒亦結束通話電話,在書房裡站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書桌上那疊檔案上,白得有些晃眼。
週一,錫市。
會議室不大,但該來的人都來了。
副市長坐在主位上,旁邊是發改委、工信局、生態環境局的幾位負責人。
季舒亦坐在他們對麵的彙報席上,麵前是一份精簡到隻有二十頁的PPT。
他冇有講平台,冇有講生態,冇有講那些漂亮的宏觀敘事。
他講的是數字。
“去年,錫市出口歐盟的機電產品總額是四百二十七億。按照歐盟碳邊境調節機製的計算規則,這些產品隱含的碳排放量,摺合需要購買的綠電憑證大約是八百萬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但實際購買的,不到五十萬張。”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副市長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這意味著什麼?”季舒亦點開下一頁。
“意味著今年年底,當這些企業的產品到達歐洲港口時,他們將要麵臨的是——要麼補交钜額碳關稅,要麼貨物被卡在海關,要麼被迫接受采購商的壓價。”
“季總,”發改委的那位主任開口了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清楚。問題是,怎麼解決?”
季舒亦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調出了另一組資料。
“這是錫市年產值在五千萬以下的出口企業名單,一共是三百七十二家。我讓團隊挨個打電話問過,其中三百一十家的負責人,不知道綠電憑證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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