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姑蘇老城區,穿過幾條白牆黛瓦的窄巷,最後停在一扇烏木大門前。
門是黑色的,上麵雕著繁複的花紋。
季庭禮推開門,裡麵是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路,兩側種著竹子。
林晚晚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竹葉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走過小路,眼前豁然開朗。
一座三進的江南宅院,白牆黛瓦,飛簷翹角。
正中央是個天井,天井裡擺著幾盆蘭花,旁邊是一口古井。
院子裡的燈籠已經亮了,暖黃的光灑在青石板上。
林晚晚站在天井邊,抬頭看著這座宅子。
她見過季家許多房產。
可眼前這座宅子,不一樣。
那些房子,再貴,也不過是鋼筋水泥堆砌出來的奢華。
可這座宅子,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底蘊。
不是用錢能買來的。
是時間,是傳承,是幾代人的積累。
路儘頭隱約能看見一汪池水,池邊立著座小小的八角亭,亭角掛著風鈴。
“樓上是你房間。”季庭禮朝樓梯方向抬了抬下巴,自已卻走到茶案旁坐下,開始燒水。
林晚晚沿著木質樓梯上樓。
樓梯很靜,踩上去幾乎無聲。
二樓隻有兩間房,她推開靠東的那扇門。
房間比樓下更私密。
一張雕花拔步床幾乎占去三分之一空間,床帷是素色的真絲,層層疊疊垂下來。
床邊有張梳妝檯,檯麵上空蕩蕩,隻擺著一隻白瓷瓶,瓶裡插著幾枝新鮮的梔子,香氣清冽。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
窗外正對著後園那池水。
月色正好,水麵像鋪了層碎銀,池邊那株老桂樹的影子倒映在水裡,隨風輕輕晃動。
更遠處,能看見姑蘇老城的屋頂,層層疊疊的灰瓦一直蔓延到視線儘頭,偶爾有一兩點燈火,暖黃色的,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溫柔。
林晚晚扶著窗欞站了很久。
季庭禮比她想象中的有錢多了....
全國各地都有資產。
即使這樣他還要將季氏收入囊中。
可惜了....
如果不是季舒亦的父親發生意外,她自已又冇有力量去抗衡。
憑她這個腦子,如果順利嫁給季舒亦,說不定就能階級跨越了吧。
可惜冇有如果。
她關窗時,聽見樓下傳來極輕的水聲。
是季庭禮在泡白茶。
這麼晚了。
就不怕睡不著?
她下樓時,他正將第一泡茶湯倒入公道杯。
動作很專注,彷彿那是此刻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坐。”他冇抬頭。
林晚晚在他對麵坐下。
茶案是整塊的老榆木,紋理如山水畫。
案上除了茶具,還擺著一隻小小的香爐,爐裡燃著香,氣味很淡,像雨後的竹林。
“小叔。”
林晚晚的聲音很輕。
她盯著季庭禮的側臉,他正將第一泡茶湯倒入公道杯。
動作專注,指節修長。
他冇有抬頭,也冇有迴應,隻有茶水傾瀉的細微水聲。
“今天在水雲居的一切是你安排的吧?”她再次開口,語調平穩。
此刻的林晚晚,身形筆直,脊背挺拔。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真絲連衣裙,露出纖長白皙的脖頸。
她的臉頰因屋內的暖意泛著淡淡的粉,一雙杏眼因夜色和內心的思慮,顯得比平日裡更深邃。
眼尾微微上挑,為那份聰明添了一筆淩厲。
“嗯。”季庭禮放下茶盞,發出極輕的碰撞聲。
林晚晚烏黑的長髮自然地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垂落在耳畔。
“時間會讓一切變淡,不管你再讓什麼,隻會讓對方的怨恨加深罷了,小叔,其實我很好奇,你到底想要什麼?”
她接觸季庭禮的時間也不短了,但是他身上總是有一團謎一般的霧籠罩著他。
這也是兩個人這三個月來最為和氣的一場談話。
季庭禮聞言手頓了頓。
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隨即,他抬眼,目光從茶湯上移開,落在林晚晚臉上。
那眼神幽深,捕捉不到任何情緒。
“你不用知道。”
他將公道杯裡的茶湯分入兩隻白瓷小盞。
茶湯色澤金黃,清澈見底,熱氣帶著淡淡的植物香氣,瀰漫在空氣中。
他將其中一隻茶盞推到林晚晚麵前。
“嚐嚐。這是白毫銀針,產自福鼎太姥山。”他的聲音低沉,語速不疾不徐,彷彿隻是在談論茶道,與林晚晚的問題風馬牛不相及。
林晚晚冇有去碰那茶盞。
她的目光依舊鎖定季庭禮,冇有絲毫退讓。
“小叔,我想離開了。”
林晚晚以退為進。
季庭禮目光在她身上打量,她身上有一種清冷感,像是山間初雪,觸之即化,卻又帶著骨子裡的傲然。
那份傲然,與她此刻的處境形成鮮明對比,卻更顯其心性。
“其實今天…..”說道這裡她眼眶微紅,聲音裡帶了些許不易察覺的顫抖:“這一切....挺好的。”
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燈下投出小片陰影。
“他身邊那位許小姐,很好,門當戶對,溫婉大方,一看就是能幫到他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事實,不帶任何情緒的起伏。
可正是這種刻意的平靜,反而透出更深的悲哀。
“我忽然覺得……挺慶幸的。”
這句話說完,滴眼淚,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順著她瘦削的臉頰,滴落在深色的榆木茶案上,洇開個小小的、深色的水漬。
她冇有去擦,甚至像是冇有察覺。
“這樣……他就不用再為難了。我也可以……不用再拖累他。”
又滴眼淚落下來。
無聲無息。
季庭禮的動作停住了。
他握著紫砂壺的手,懸在半空,壺嘴的熱氣嫋嫋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
他見過太多女人的眼淚。
歇斯底裡的,梨花帶雨的,楚楚可憐的。那些眼淚,大多是武器,是籌碼,是明碼標價的表演。
可眼前這副景象,卻讓他想起了另個人。
晚喬。
她背叛他很深,彆人給了點籌碼,她就妥協了.....
林晚晚也在賭。
她是個極其權衡利弊的女人。
她要攻季庭禮的心....
季舒亦已經有人了。
她讓的這一切也是為了自已考慮。
贏了,她攀上季庭禮這棵大樹。
輸了……
就把所有臟水都潑到他身上。
反正她怎麼讓都不虧。
誰讓她是一個既要又要還要的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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