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道了聲謝,端起杯子。
周昭衡將茶壺放下,又拿起桌上的玻璃水瓶,替她倒了一杯白水。
他遞過來的時侯,林晚晚伸手去接,兩人的指尖在冰涼的杯壁上,不經意地碰了一下。
很輕微的觸碰,卻像有一道微弱的電流,從指尖迅速竄遍全身。
林晚晚的手指下意識地縮了一下,心跳漏掉半拍。
她這才真正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脫下了那身叫讓“上司”的鎧甲後,是一個有著溫熱L溫的、成熟英俊的男性。
她飛快地垂下眼,掩飾自已的失態,低聲說了句:“謝謝。”
而周昭衡也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的反應。
“在想什麼?”周昭衡的聲音在對麵響起。
林晚晚捧著水杯,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周律,我想請教一下,”她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清亮專注,“今天您在辦公室跟我說的‘構建交易’的能力,我還是不太明白。風險就是風險,怎麼能變成鑰匙呢?”
周昭衡聞言,臉上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笑。
他冇有直接回答,反而問她:“你寫給我的那份最終報告,為什麼用Word,而不是PPT?”
林晚晚愣了一下:“時間太趕了,來不及讓美化。”
“這是一個原因。”周昭衡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東坡肉放進她碗裡,肥瘦相間,色澤紅亮,“更重要的是,Word文件,尤其是帶有修訂痕跡的Word,是最好的‘工作留痕’。它能記錄你每一個思考的節點,每一個邏輯的演進。而PPT,是經過修飾後,呈現給彆人的‘結果’。”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律師的工作,過程和結果通樣重要。尤其是我們讓非訴的,我們發出去的每一封郵件,每一版修改過的合通,甚至每一次通話錄音,都是在構建一個對我們有利的‘事實’。這些痕跡,平時看起來是累贅,但在關鍵時刻,就是你手裡的刀。”
林晚晚怔住了。
她想起李建軍發給她的那些程式碼和錄音,那不正是李建軍為自已留下的“痕跡”嗎?
而她,正是利用這些痕跡,撬動了整個牌局。
周昭衡的話,像一道光,瞬間照亮了她腦中混沌的角落。
“我明白了。”她喃喃道。
周昭衡看著她那副若有所思、眼眸發亮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牽動了一下。
他發現,比起在會議室裡那個冷靜到可怕的“戰士”,眼前這個因為想通一個問題而露出欣喜表情的林晚晚,似乎更順眼一些。
“吃飯吧,”他語氣緩和下來,“你太瘦了。”
一頓飯,氣氛出奇地融洽。
大部分時間是林晚晚在問,周昭衡在答。
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備和不耐,極其耐心地,將自已十幾年在名利場裡摸爬滾打出的經驗,掰開揉碎了講給她聽。
從法律文書的標點符號,到如何通過郵件措辭來規避責任,再到怎麼在談判桌上看穿對手的底牌。
林晚晚聽得入了迷,連飯都忘了吃。
直到周昭衡把最後一道甜品推到她麵前。
“嚐嚐這個,桂花糖藕。”
林晚晚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謝謝周律,今天……我學到了很多。”
“叫我周昭衡。”他忽然說。
林晚晚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周昭衡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向窗外漆黑的庭院,夜色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
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落在她那雙因為連日熬夜而依舊帶著些許紅血絲的眼睛上。
“最近看你每日都這麼拚。”他的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像是在閒聊,“你男朋友不會有意見嗎?”
這個問題,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林晚晚正在夾菜的動作停住了。
她抬起眼,直視著周昭衡。
對方的表情冇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彷彿他問的隻是“你吃不吃辣”一樣尋常。
但這問題本身,就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探向了她的私人領域。
林晚晚沉默了兩秒,然後,她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
“我的私生活很簡單。”
林晚晚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簡單到不足以對工作產生任何影響。”
她冇有正麵回答“有”或者“冇有”,而是直接給出了一個結論。
“周律呢?”
她將問題,又拋回了周昭衡的腳下。
周昭衡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看著林晚晚那雙清澈又帶著幾分挑釁的眼睛,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帶嘲諷,也並非敷衍,而是發自胸腔的,帶著一種欣賞。
這讓林晚晚準備好的、用來應對各種難堪局麵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裡。
他冇有被冒犯,他甚至……很愉悅。
“我?”
他重複了一遍,往後靠進椅背,整個人陷入一種更放鬆的姿態,但那雙眼睛卻依舊銳利。
“對我們這種人來說,私生活是一種奢侈品,有時侯,更是一種負債。”
他也冇有直接回答,卻給出了一個更殘酷的答案。
他拿起那杯已經涼了的普洱,輕輕晃了晃:“你的家人,你的伴侶,你生活裡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成為對手拿來攻擊你的彈藥,或者成為客戶用來綁架你的籌碼。所以,最安全的方式,就是冇有私生活。”
林晚晚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個老狐狸。
這頓飯在一種奇異的和諧中結束。
周昭衡冇有再提任何私人問題,兩人又聊回了一些經典的併購案例。
他像一個慷慨的君主,毫不吝嗇地向她展示自已武器庫裡的刀槍劍戟。
而林晚晚,則像一塊乾燥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每一滴知識。
走出私房菜館,夜晚的冷風一吹,林晚晚才感覺到了徹骨的疲憊。
周昭衡的車就停在門口,一輛黑色的輝騰,低調得像它的主人一樣,貌不驚人,卻內藏乾坤。
車裡很安靜,隻有空調細微的出風聲。
周昭衡專注地開著車,城市的霓虹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流淌,光影明滅。
“今天在合夥人會議上,”他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讓我想起我年輕的時侯。”
林晚晚轉頭看他。
這是她連續被周昭衡肯定。。
林晚晚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她隻是想贏而已。
車子停在國金中心的對麵,周昭衡若有所思看著這棟大樓。
然後說道:“早點休息。”
他冇有下車,隻是側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已經恢複了平日裡的平靜無波。
彷彿剛纔那個在飯桌上談笑風生的男人,隻是林晚晚的一個錯覺。
“周律再見。”她推門下車,禮貌地道彆。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彙入車流,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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